那是在林晚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林敬益难得在家,办了一个小型但精致的派对。林晚穿着白色的礼服裙,像月光凝结成的仙子,在宾客间礼貌地周旋。林野穿着小西装,像个沉默的影子跟在姐姐身后,用冰冷的眼神逼退任何一个试图与姐姐多聊几句的年轻男性。
然后,莫怀远来了。
他不是受邀宾客,是跟着他父亲——一位与林敬益有生意往来的收藏家——来的。他比林晚大几岁,刚从国外学画归来,身上带着一种与林家格格不入的、自由散漫的气息。他不像其他客人那样穿着正式的礼服,只是简单的白衬衫和卡其裤,袖子随意挽起,手指上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
林晚正在和一位长辈说话,莫怀远被父亲引荐过来。他看向林晚,林晚也看向他。
那一瞬间,林野感觉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氛围上的、凝滞般的安静。他看见姐姐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光,而是一种真正被点燃的、惊喜的光。他看见莫怀远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伸出手:“林晚小姐?久仰。我看过你的画,特别是那幅《暮色庭院》,光影处理得太妙了。”
林晚伸出手与他相握,脸上的笑容是林野从未见过的生动:“莫先生?我也看过你的毕业作品,《海市》,那种虚实之间的张力,让我印象深刻。”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聊了起来。聊色彩,聊构图,聊伦勃朗的光,聊莫奈的睡莲。他们用的是林野听不懂的术语,但他们的眼神,他们脸上那种找到同类的兴奋和共鸣,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野心上。
他看着姐姐的眼睛一直追随着莫怀远,看着莫怀远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看着他自然地帮姐姐拿了一杯果汁,看着他们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那晚之后,一切都变了。
莫怀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晚的生活里。他们一起去写生,一起看画展,一起在画室里待到深夜。林晚的笑容越来越多,眼睛里越来越有神采,甚至开始尝试新的、更大胆的画风。她提起“怀远”这个名字的频率,远远超过了提起“爸爸”、“妈妈”,甚至超过了提起“小野”。
林野试图像以前一样搞砸。他偷偷弄坏过莫怀远送来的画具,匿名寄过恐吓信(模仿笔迹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甚至雇过街上的小混混想在莫怀远回家的路上“教训”他一下。但莫怀远和他以前吓跑的那些男生不同。画具坏了,他笑着自己修好,还说“旧的有旧的味道”;恐吓信被他当成了恶作剧,一笑置之;小混混被他三两下撂倒,反而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人,像一块滚圆的石头,林野所有尖利的刺,撞上去都滑开了,不留痕迹。而姐姐,似乎完全没察觉这些暗流汹涌,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她的世界,正在被莫怀远一点一点填满,那个世界里,阳光、色彩、自由、爱,什么都有,唯独留给“弟弟”林野的位置,越来越小。
林野嫉妒得发疯。夜里,他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隔壁画室隐约传来的谈笑声,想象着姐姐对着莫怀远露出那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想象着莫怀远的手指可能拂过姐姐的脸颊,想象着他们可能分享同一个调色盘,指尖在颜料中不小心触碰……这些想象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在学校里更加沉默孤僻,只有回到家,看到姐姐,那疯狂的嫉妒才会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迷恋压下去。
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直到那个午后。
他提前从学校回来,家里很安静。佣人说先生在书房,夫人休息了,小姐和莫先生去了郊外写生。林野像幽灵一样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游荡,最后停在林敬益的书房外。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
林敬益很少在家,在家也大多待在书房处理他那些神秘莫测的“研究”。林野对父亲是畏惧多于亲近的,那个男人身上有种非人的、冰冷的距离感。他本打算悄悄走开,但父亲的一句话,让他像被钉住了一样,僵在门外。
“……实验数据我已经收到了。效果不理想,副作用远超预期。‘容器’的稳定性太差,精神崩溃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这样的成品,没有价值。”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林敬益沉默了几秒,声音更冷了:
“我说,计划暂停。‘天择计划’无限期搁置。所有现有样本,转入长期观察,但停止一切主动干预和基因调整。告诉那边,这是我的最终决定。”
“晚晚?”林敬益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提到了姐姐的名字,语气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冰冷,“晚晚我来照顾。她的情况特殊,不是‘容器’,她是……她是意外的礼物。对,观察继续,但仅限于观察。她画里的那些东西……可能是钥匙,也可能只是噪音。我需要更多时间判断。”
“实验的事情,绝对不要对外界透露半个字。尤其是晚晚,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需要画画,只需要做我的女儿。”
电话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