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塔内被放大、回荡。光线涌入,照亮了门内一小片区域。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海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书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古怪气息。
塔内是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十米。正中央是盘旋而上的金属楼梯,锈蚀严重,每级台阶的边缘都锋利得能割破皮肤。楼梯绕着塔的内壁,螺旋上升,通往上方黑暗的塔顶。
而塔底的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诡异的工作室,或者说,囚笼。
靠墙摆着几张长长的木桌,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老式的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缠绕着杂乱电线的电路板、布满灰尘的显微镜、一摞摞用防水布盖着的、疑似画框的东西。墙角散落着几个大号蓄电池,红色的指示灯微弱地闪烁着。墙壁上,没有剥落涂料的地方,用黑色、红色、甚至某种暗沉发光的颜料,画满了熟悉的图案——大大小小的漩涡,层层叠叠,有些单独存在,有些相互勾连,构成更加复杂难解的几何图形。这些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搏动、旋转。
但最让莫若呼吸停滞的,是工作室中央,那个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破旧轮椅上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头发花白,佝偻着背,一动不动。他的面前没有画架,没有仪器,只有一面巨大的、镶嵌在沉重木框里的镜子。镜子正对着门口,此刻清晰地映出了推门而入的莫若和祝难惊愕的脸,也映出了轮椅中那人小半张苍老、麻木、如同石雕般的侧脸。
尽管已经十几年未见,尽管那侧脸布满了风霜和深刻的皱纹,尽管气质已然天翻地覆,但莫若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他的父亲。莫怀远。
“爸……”声音干涩地挤出喉咙,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轮椅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莫怀远转过了头。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从门□□入的光线中。比莫若记忆中的样子苍老了至少二十岁。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但最让莫若心头巨震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爷爷临死前的眼睛,有某种令人胆寒的相似。眼白浑浊,瞳孔的颜色异常深,但不是爷爷那种吞噬一切的漆黑,而是一种更晦暗的、仿佛蒙着灰尘的深褐色。可在这深褐色的中心,同样有一点极其微弱的、银灰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比爷爷眼中的更稳定,更……具有目的性。
他看着莫若,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父亲见到儿子应有的任何温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麻木,以及一种……被长久囚禁后的、非人的空洞。
他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才发出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
“你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仿佛他早已知道,早已在这里,等待了无数个日夜。
“爸……”莫若向前迈了一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关于母亲,关于爷爷,关于真相,关于这些年……可看着父亲这张脸,这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失去了分量。
“真是心有灵犀啊,莫若。”
一个熟悉的、清朗的年轻男声,从盘旋楼梯的阴影中传来。
莫若和祝难同时猛地抬头。
楼梯拐角处,一个人影缓缓走下。他穿着简单的白色亚麻衬衫和卡其裤,身材清瘦,脸上带着温和的、甚至有些腼腆的微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干净清爽的邻家学长,或者刚毕业不久的年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