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跪在爷爷逐渐冰冷的身体旁,一动不动。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那么跪着,看着爷爷那张凝固着极致恐惧和扭曲表情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同时振翅。实验体1号,天择计划,完美的继承人,怪物,保护,错误,父亲,骨灰,小岛,白色灯塔……
所有的碎片,所有被掩埋的真相,所有扭曲的爱与自私的“保护”,此刻如同海啸,将他彻底淹没。
祝难沉默地走上前,弯腰,单膝下跪,伸手,轻轻合上了莫如山圆睁的双眼。然后,他扶我住了莫若的手,两只手狰狞的不像样子,相互拖拽都是疤痕,他狠心用力将他拉起来。
“走吧。”祝难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里不能留了。”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那血腥的景象,却隔绝不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崩塌的世界。
祝难半扶半抱着莫若,快速向外走去。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急促,慌乱,奔向一个同样未知、但必须去面对的明天。
莫若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机械地拿出来,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白色灯塔,月圆之夜。你想知道的,都在那里。——林野”
“他来找你了。”祝难想。“该去会一会这个所谓的舅舅了。”
短信下方,附着一张图片。一片漆黑的海面,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白色灯塔,矗立在悬崖之上。灯塔顶端,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无边的夜色中,像一只孤独的、凝视深渊的眼睛。
而灯塔光束扫过的海面上,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黑色漩涡,正无声地张开。
引擎的轰鸣是这漫长旅程中唯一的背景音。从飞机舾窗外的云海,到火车轨道旁飞掠的、逐渐变得陌生的热带植被,再到此刻吉普车轮胎碾过坑洼土路扬起的红色尘土。空气变得粘稠湿热,带着咸腥的海风和某种植物腐败的甜腻气息。
莫若坐在副驾驶,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道路两侧是疯长的芭蕉和棕榈,巨大的叶片在灼热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更远处,能瞥见一线钴蓝色的海,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巨大的、镶嵌在陆地边缘的琉璃。
近在咫尺。
这四个字在他空茫的脑海里盘旋。从爷爷冰冷的尸体旁离开,从那些用血绘制的漩涡图案中逃离,跨越数千公里,来到这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东南亚岛屿。所有的颠簸、时差、浑噩,都抵不过此刻这个认知带来的、近乎眩晕的不真实感。
他的父亲,那个在他八岁之后就只存在于泛黄照片和母亲只言片语中的男人,那个带着母亲骨灰消失、被爷爷找寻八年未果的男人,此刻就在几公里外。在一座白色灯塔下,在海的尽头。
“前面没路了。”祝难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拽回。
吉普车停在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圆润的黑色礁石滩前。再往前,就是大海。右侧,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狭窄小径,蜿蜒着爬上一座临海的峭壁。峭壁顶端,那座白色的灯塔露出一小截塔身,在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根插入蓝天的骨头。
没有码头,没有船只,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海浪拍打礁石永恒的喧嚣,和无处不在的、湿热的风。
祝难熄了火,车内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寂静笼罩——只有海潮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他转头看向莫若,眼神里有询问,也有一种深藏的、连日的疲惫和紧绷。从疗养院那一夜开始,他们就再没真正休息过。周文渊的真相,爷爷的死亡,林野的短信,像一连串重锤,砸碎了原有的世界,逼着他们踏上这条不知终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