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会面室有一种特殊的质感——空气是凝滞的，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长期禁锢的沉闷气息。墙壁是灰绿色的，漆面斑驳，头顶的日光灯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祝难和莫若并排坐在塑料椅子上，面前隔着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玻璃另一侧，周文渊穿着橙色的囚服，坐在固定的金属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戴着镣铐。短短几天，他看起来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精于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疲惫。

但当他抬起眼，看向玻璃这边的两个人时，那种疲惫深处，依然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狂热，不是偏执，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让莫若脊椎发凉的东西。

“时间不多。”律师在一旁低声提醒，“只有二十分钟。问重点。”

祝难向前倾身，对着玻璃下方的通话口：“实验的基础是什么？”

周文渊笑了。很轻的一声，像叹息。“一上来就问这个。你还是这么直接，小难。”

“别那么叫我。”祝难的声音很冷。

周文渊耸耸肩，镣铐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天择计划’。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启动，名义上是某跨国制药集团与国内研究机构合作的‘基因优化与疾病预防前瞻性研究’，实际目标是创造……更适应未来环境的‘新人类样本’。”

莫若感到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母亲日记里那些零碎的、他曾以为是她创作臆想的句子：“他们说孩子是种子，要种在合适的土壤里。”“实验室很冷，玻璃后面有很多眼睛在看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他们还给你了吗？还是给了别人一个像你的壳？”

“继续说。”祝难的声音绷得很紧。

“计划分三个阶段。”周文渊语速平缓，像在讲授一堂早已备好的课，“第一阶段：筛选‘供体’。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行，需要特定的基因序列，特定的家族病史背景，特定的……感知阈值。你们的父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大多有不孕问题，渴望孩子，并且愿意签署一份厚达两百页、充满法律术语和免责声明的协议。”

莫若想起父亲。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总是在母亲提起“孩子小时候”时，露出一种混合着愧疚和闪躲的表情。他曾以为那是父亲不擅表达，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他知道自己签下的东西，从根本上改变了一个生命的轨迹，却无力挽回。

“第二阶段：体外授精与基因编辑。”周文渊的目光在祝难和莫若脸上来回移动，像在欣赏两件成功的作品，“取得精卵后，在胚胎阶段进行定向编辑。不是修补缺陷基因，是‘增强’——增强神经突触的可塑性，增强特定感官的敏感度，增强大脑对某些……非标准频段信号的接收能力。理论上，这些孩子会更‘聪明’，更有‘创造力’，更能‘感知世界的多维性’。”

祝难的后背，开始隐隐发热。莫若则感到一阵眩晕，仿佛那些被编辑过的基因正在他体内苏醒，发出无声的共鸣。

“第三阶段：观察与回馈。”周文渊继续说，“胚胎发育成婴儿后，不会立刻送回。他们会在高度监控的环境下成长到三岁。这三年来，进行不间断的测试——认知测试、情感反应测试、感官刺激测试，以及最关键的……‘场感知’测试。”

“场感知？”莫若忍不住问出声。

周文渊看向他，眼神变得幽深。“就是你们能‘看见’那些漩涡的能力。那不是艺术家的臆想，莫若，那是被编写进你们基因里的接收器，对某种特定能量场或信息场的感知能力。你们是天线，生来就能接收普通人接收不到的‘信号’。”

会面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实验失败了，对吗？”祝难的声音嘶哑。

“失败了，也没失败。”周文渊靠回椅背，镣铐叮当作响，“从‘创造完美新人类’的角度，彻底失败。编辑后的基因并不稳定，在青春期前后容易出现各种问题——情感解离、认知扭曲、现实感丧失，甚至出现你们偶尔那种……感知崩溃。不过这都是正常的副作用，任何药都有副作用的不是吗？”他说着说着便严肃了，像是一个深耕研究的大科学家，而他们只是实验中的小白鼠，他们饱经折磨的情感障碍是副作用。

周文渊清了下嗓子继续说道：“但另一方面，在‘场感知’这个单项上，实验体表现出了惊人的、远超预期的敏感度。尤其是你们两个，实验编号0和1，是整个计划中最成功的两个样本。”

0和1。莫若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突然想笑。他活了二十多年，以为自己是个有血有肉、会爱会痛的人，结果只是个“样本”，一个“编号”。

“所以转基因人体实验被叫停后，”祝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发白，“你们没有放弃，而是转入了地下。继续研究我们这些‘样本’，研究我们看到的‘东西’。”

“不是‘你们’，是‘我们’。”周文渊纠正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豪感，“一个跨越国界、跨越领域的网络。学者、收藏家、投资人，所有相信世界不止眼前所见的人。实验的硬件支持虽然没了，但数据还在，样本还在。我们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通过艺术，通过心理学，通过民俗研究，筛选和激发那些潜在的‘高感知者’。你们，是天生的试验品，是完美的数据体。”

门外的警察敲了敲门，提醒道：“还有五分钟，探视时间结束。”

祝难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个黑色漩涡符号，到底是什么？”

周文渊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不是隐瞒，不是回避，而是一种真正的、深不见底的空白。他盯着祝难，又看看莫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