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若站在民俗研究会大楼对面的咖啡馆里,看着手表指针走向下午两点四十分。
离约定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但他不打算等了。祝难不会告诉他真相——这一点莫若无比确定。从祝难看到那幅画时的反应,从他提起母亲时的闪烁其词,从他身上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割裂感,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祝难知道些什么,但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所以他必须提前去。
莫若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设备:微型录音笔,针孔摄像头,还有一部改装过的手机,能够绕过大部分信号屏蔽。他检查了一遍,确认一切正常,然后喝完杯子里已经凉掉的咖啡,推门走进深秋的街道。
研究会大楼是栋不起眼的五层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闷。大门是旋转玻璃门,莫若走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我找周秘书长,有预约。”莫若说,声音平静。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登记本上翻找。“名字?”
“莫若。下午三点的预约。”
女人找到记录,点点头,递给他一张访客卡。“五楼,秘书长办公室。电梯在左边。”
莫若接过卡片,指尖冰凉。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数字从1跳到5,叮的一声,门开了。
五楼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秘书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深色的木门虚掩着。莫若抬手,在敲门前停顿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比他想象的要朴素。一张红木办公桌,几把椅子,靠墙的书柜里塞满了文件盒,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叶子蔫蔫的,像是很久没浇水了。周文渊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看到是莫若,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那种职业性的微笑取代。“莫先生?我们约的是三点。”
“提前到了,不好意思。”莫若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周文渊放下文件,站起身。他比莫若想象的要矮一些,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走过来要和莫若握手,莫若没有伸手,而是环顾四周。
“周秘书长这里……很安静。”他说,目光扫过墙角、天花板、窗户。
“做研究需要安静的环境。”周文渊收回手,笑容不变,“请坐。听说你想了解你母亲当年参加画展的事?”周文渊似乎很早就知道莫若的身份,也知道莫若想查什么,他做好了万全准备,只待把自己严密的谎言说给对面的孩子。
莫若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很不舒服。他打开背包,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我母亲当年的一些资料,还有当年画展的邀请函。”
周文渊拿起照片,看了很久。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是某个山村的黄昏,天空是奇异的紫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是要融化在暮色里。画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林晚。
“你母亲很有才华。”周文渊说,声音里带着怀念,“当年那场‘民俗与当代’画展,她是受邀艺术家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是最有灵气的一个。”
“那次画展到底发生了什么?”莫若盯着他,“告诉我。”
周文渊放下邀请函,叹了口气。“艺术家的事情,我也不好说啊……”
“这不是简单的意外,这是个刑事案件,搞不好你会承担责任的,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草草结案,到底为什么!”莫若打断他,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张纸,是复印的日记片段。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周文渊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
“莫先生,你母亲的健康问题,我不太清楚。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往来……”
“你们要走了她那幅画。”莫若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鬼画》,画展结束后,研究会提出收藏,但她拒绝了。她说要捐给民俗村村委会,帮助当地文化发展。但最后,那幅画出现在了研究会的藏品目录里。”
周文渊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他的谎言被戳破了,现在只剩下荒诞的无措感。
这个人究竟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他还查到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研究会藏品目录的?那是内部资料。”
“我有我的方法。”莫若说,心跳开始加速。他悄悄按下藏在袖口的录音笔开关,“我只想知道,那幅画是怎么从村委会到了这里。还有,那年研究会的资料库为什么会起火?”
办公室陷入沉默。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乌云低垂,像是要压下来。周文渊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莫若。他的背影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那场火灾是意外。”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电路老化。消防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烧掉了什么?”莫若追问。
“一些老旧资料,不值什么。”
“包括我母亲的捐赠记录?包括那幅画流转的凭证?”
周文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看着莫若,眼神变得陌生,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莫先生,你今天来,到底想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