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救不了塔楼里的人,现在也不能救走那些孩子。
计划不够好,准备不充分,力量不够强大。
我们还不够强大。
“救他们?为什么,莱拉?”他问,“我们的目标,复仇,已经达到了。罪魁祸首被杀死,系统被破坏。我们让他们流血,死亡……这很好。不过下一次,我们得更小心一点。”
霍恩特苍白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戏谑或安抚,他是认真的。他真的是这么想的。
她眨了眨眼睛。“……你不是在开玩笑,对吗?”
“不。”他重复道,“为什么要救他们?当我们完成对那三个家族的复仇后,再杀死负责圣礼日的其他家族成员,这样圣礼日无法如期举行,秩序不再被破坏,他们不再是祭品,也就不会再有灾祸了。”
“我很愿意相信会是这样。”她扯了扯嘴角,“但是……唉,我想,杀..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谁来确保他们不会落进下一个圣礼日的地牢里?谁来确保他们在我们的计划成功前和后都能……活下去?”
霍恩特看着她,眉心拧结,语气阴沉:“后来者,在想要伸..出手时,必须看见我们曾给予前人的教训。这样,就不会再有重蹈覆辙的人了。”
“没有那么简单。所有事情都有后果,它们不会因为我们终止了人们的罪恶行为就自己停下来,再也不发生。”莱拉严肃地看着他,目光巡视着同伴的脸,她紧绷的嘴角最终软化为一丝微弱的笑意,“有太多事情要做……对比之下,让那些人流血只是最简单的一环。”
我们的行动不仅仅是为了杀..戮和摧毁,也是为了建造和拯救。她对自己说。
他的肌肉绷紧,把她转向自己:“所以,你又要去救他们吗?就像那时候一样?”
她颓然地摇头。
“不。有时候我想,也许那次你是对的。”
“关于救人和杀人的事情。狩猎日那次。”
“我们不会去继续追查这些孩子的下落。因为即便我们救下他们,也没有办法安置。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是被亲人卖出去的,这意味着连家也不会再接受他们。”
“即便我们这次把他们安放起来了,如果祭司女王再次下令,还会有掮客来买、骗、甚至是抢走他们。”
男人张开嘴。莱拉在他出声之前插..入话头:“不要说我们可以杀死所有掮客之类的话,这不现实。杀..戮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那就杀死一部分,让其他人看看下场。”他有些不满地舔了舔嘴唇。
她若有所思地点头。同时,心里还在想着别的事情:理智告诉莱拉,她救不了所有人。但这并不会让一切更容易。
她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按照她的规则运转的领地,更多志同道合的人。这样,她才能庇护更多,才能建造些什么东西,而不是一味毁灭,或者被毁灭。
“我们要复仇,就不能带着他们……还有两个家族。知情的人越少越好,这样,他们就不会被连累。”
她像给自己找理由一样飞快地说着话。这些都是借口。但太多话闷在胸口,必须被倾吐出来。
“复仇才是我们的目的。”他确认道,“那些已犯下罪行的人,和他们的帮凶,必须得到严惩。”
莱拉疲倦地点头,扭转开话题:“我读了几个祭司的心,那些孩子将要在一个月后的圣礼日上用作祭品。在那之前,他们是无价的珍宝。我只能寄希望于……在圣礼日到来之前,我们能让它无法如期举行,或者,为那些孩子找到可以停留的地方。”
“一个月时间。”她强调道,没有更多时间留给她思考人生和消化自己的情绪,有更多更需要的事情要做,“我们还有一个月。”
“按照你的办法走。如果他们执意要为所欲为,就让他们得到代价。”
男人露出了笑容。
商议过后,他们决定接下来的两天先隐藏行踪,等待伤口完全愈合,然后再去第二家族附近打探情报并进行下一步动作。对城市的戒严会让他们的潜伏和潜入难度成倍增加,但信息的搜集是非常必要的。好在地下水道能够提供些许便利。
“我们已经了结“毒蝎”斯科普斯,它位于区域西方,接下来距离更近的是北方的“缄默猎手”索达特。最后是南方的“忠仆”艾哈拉。”莱拉比划着,在空气里画出一个三..角形。
不远处传来重物入水的哗啦声,似乎有交谈的声音从看不清的隧道里传来。
不再停留,他们当即动身离开。
“或许有些异想天开,但是我在想,当复仇完成后,我们要做什么呢?”当他们走得足够远,听不见那些脚步声时,她轻声说。
“改变这里。”他说,仿佛这话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带来秩序。”
莱拉没意识到自己露出笑容:“继续。”
他看了她一眼,受到鼓舞似的说,“让他们知道任何事情都有后果。如果他们决意践踏他人的生命,那么,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们的生命也就有了被他人践踏的资格。”
莱拉点点头。
她们沿着无声的隧道前进,尽可能避开有人的地方。湿热的淤泥里趴伏着毛刺刺的老鼠,视野内出现了一道平缓的斜坡,坡道前方隐没在腥臭的黑暗里,空气滞涩。
沿着斜坡向上走时,她想起几个小时前,杀..戮之时,她感受到的男人的感觉——被压抑着的狂喜,对正义得到伸张的喜悦 ——毫不动摇,毫不畏缩。她从不知道这想法和观念从何而来,但这种孩子式的简单坚定让她羡慕而感慨。
如果她也如此坚定就好了。
以及,希冀。
一直这样相信下去吧。她想,相信那美好的东西,相信它终将实现,不要让它破碎。不要让你的心,或者对它的渴望,破碎。
她从不曾怀疑他对于正义的渴望。尽管手段有些激烈。但是没关系,只要起点是相同的,即便是不同的道路,他们也是殊途同归的同行者。
她并非孤身一人。
没有光。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但能够听见对方深沉的呼吸声。他们如蝙蝠般通过某些东西判断方向与距离。霍恩特超人的感官能够让他借助空气里的气味与流速判断,而对于莱拉来说,流淌在她血液里的灵能时不时地就扔给她一些零碎的片段与画面。
借着这些东西的帮助,他们很快来到了更靠近地表的高度——依然是地下管道,但头顶已经有了从排水口的格栅间隙里漏下的光线,一排排霓虹灯光在水面上扭曲。
霍恩特抓住固定管道的卡扣,把自己吊起来,隔着格栅观察外面的光影,光线把他的脸染成种种颜色。积水顺着排水口流下来,就像下了一场小雨。
“街道。不像前街。”
莱拉扒住墙上的凸起往上爬,从空气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药品气味,这意味着附近有数量不少的药物存在。
药店?
“后街,药店的后门?”
男人的头颅以几不可见的幅度摇晃了一下。忽然,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发,他眯起眼睛。
紧接着,莱拉听见嘎吱一声——熟悉的声音。小偷撬开门窗时,撬锁工具与窗框摩..擦发出的闷响,还有机关弹开的咔哒声。
一个黑影从黑漆漆的药房里爬出来,口袋鼓鼓囊囊。他四下张望着,丢下打开的窗户,慌慌张张地往某个方向跑去。
犯罪行为。她的同伴从不容忍这种事。
男人低吼一声,松手落地,拉住同伴,“我们去追他。”
他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做出判断,踩在无积水的地面上,往小偷逃窜的方向跑去。
“他们还在找我们。”莱拉压低声音。
“那就小心一些。”他说,仍然抓着莱拉。光斑在他的脸上斑驳闪烁、掠过。
比起直面系统性罪恶的迫害和辨别罪与罚的边界,追逐一个偷药的小贼是多么清晰明了的事情啊。莱拉想,让注意力从所有灰色的事情上抽离,集中精力于头顶匆忙逃跑的小偷。
脚步声停了。
吱呀。
一道闸口被打开了,那个小贼钻进来。他主动进入了下水道,很好,不管是他居住在这里,还是只想抄一条近路,这都让事情变得更容易了。
他们停下脚步,看着贼小心地把铁皮门放回原位,蹑手蹑脚地走进隧道里,对于有人在看着他这件事全然不觉。
他无知无觉地走进了更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