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辆颠簸。
霍恩特从未开过车,但是只在拨弄方向盘和按钮的几秒钟里,他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驾驶这辆载具。
莱拉喘着气,眼前闪烁着光晕,耳鸣不止。男人投过来的目光强烈得无法忽视,莱拉吞咽几下,血反流进嘴里,黏糊糊的,又腥又甜,顺着下巴淌下来,她匆匆用袖子抹去。
“我没事,你怎么样?”
“无关紧要。”他说。车辆在下坡的道路上狂飙。莱拉蜷缩在靠背上,艰难地扣上安全带,迟来的疲倦终于漫上来。
车队紧紧咬在他们身后。同心圆,三层嵌套的环形结构,被精细设计过的城市布局在车窗之外飞速后退。直升机在头顶飞旋,炮弹在路面上炸开,烟雾弥散,迸溅起大块碎片。
在一处河道开口,他猛旋方向盘,车辆在轮胎刺耳的嘎吱声里极速掉头。霍恩特扯开车门,抓着她跳下车,高速行驶的无人车辆撞向同样速度驶来的车队——
刺耳的刹车声。爆炸,火光,气浪。
快要被灵能修复好的耳膜又开始流血。莱拉勉强睁开眼睛,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间。城市的微光远去了,他们遁入深黑的下水道。
他们逃脱了,暂时。
全城戒严。
搜查的直升机和警车闪烁光芒,城市居民们走来走去,窃窃私语,声音被厚重的管道所隔绝。急切的奔跑声在头顶上响起,铁栅栏被打开,身穿制服的卫兵们成群结队地爬下梯子,带着狗进入地下,吆喝着赶开挡在路上的流浪汉,手持手电筒四处搜寻。
他的行进速度足以把那些惹人厌的卫兵全部抛在身后。
他在温热的污水里跋涉。她被放在四通八达的管道尽头的一块较高的石头上,脚步和叫嚣都隔着遥远的距离,模糊听不真切。沉重的水流声从空洞的隧道里传来,水上漂浮着油的虹彩,残肢碎片在暗绿中浮浮沉沉,地上散落着垃圾和被腐蚀的用品,温暖而沉闷的发酵气味遍布空气中。
这里并不干净,好在霍恩特的体质并不畏惧感染,而莱拉的灵能也差不多修复了她皮肤上的创口,她的肠胃也已经习惯了污..秽。
好消息是,这里不缺食物。老鼠,城里野兽的尸体,腐败或干燥,柔..软或坚..硬,他们并没有选择。只要能够填饱肚子,而且不是同类的尸身,那么所有东西都可以被容忍。
莱拉将头靠在他的怀里,男人的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腰。她疲倦地看向他,将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沿着颌骨轮廓向上:“你的伤怎么样?让我看看。”
男人无言地示意自己的腰间和背后。莱拉检查了一下,肩胛骨间的伤口已经合拢,长出嫩粉色的新肉。但腰间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附在上面,指尖慎重地落在疤痕边缘:“疼吗?”
“不。”
灵能的银光在她的掌心浮现,倒映在流淌的水面上。水面上浮动着伤口的影像,翻开的皮肉缓缓变浅、合拢。她另一只手隔着衣服握住水晶球,它贴在她的掌心里,吞..吐着灵能。
莱拉呼出一口气,重新躺回去。男人的手臂收紧了,一只手臂垫在她的后背,把她抱在胸口。绷起的肌肉轻柔地把她固定在中间。
她闭上眼睛。
污水流淌的声音低柔地窸窣,细碎的金属在水涡里打着旋儿轻轻碰撞,撞击声裹在气泡里。她感觉到他的肌肉伸张开,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做什么。很快,老鼠的吱吱叫声响起来。然后是牙齿撕咬的声音,湿漉漉的咀嚼音,食物被挤..压着滑下食道时空气上浮,咕嘟。生肉和内脏在锋利的齿间被撕碎,血腥味在发酸的空气里打转。
一块温热湿..润的柔..软东西抵在她的嘴唇上,血腥味直冲鼻腔。莱拉的眼睫颤了颤,下意识地想要询问,那东西就借着这机会轻柔地顶进她的口腔,落在舌..头上,有些生硬,但丝毫没有异物侵入的感觉。顶端的湿热后是微凉坚..硬的东西,像是手指甲,尖端轻轻刮了刮她的舌下。
它退了出去,把那湿软的东西留下来。
莱拉缓缓呼出一口气,慢慢咀嚼新鲜撕下的鼠肉。咬碎骨头的咯喳在她的头顶响着,伴随着略有些急..促的吞咽。
一阵轻柔的气流,扑在她的脸颊上。莱拉微微侧过头,生肉在她的脸侧擦下一道血痕。
“你吃吧。”她低声说,“让我睡一会儿。”
鼠肉移开了。于是她闭上眼睛,昏沉之中,往事像污水里被翻搅起来的泥沙一样上浮。梦里人影斑驳,光怪陆离,雷鸣炸响般的火光后,是死寂而空洞的白。
她颤..抖了一下,睁开眼睛,喉咙肿痛。隔着沉重的睫毛,莱拉看见霍恩特也正低头看着她,漆黑的瞳仁轻微左右移颤。
“没关系。”她揉着眼睛说,任由他用食指指尖轻擦她的眼窝,水痕晕开指尖的血红,“我睡了多久?”
“五个小时十七分钟。”
“谢谢你一直守着我。”她看得出来她们已经不在她入睡前的位置。莱拉微笑了一下,霍恩特把右手伸向她,张开的宽大手掌里放着两只剥好皮的野鼠。她接受了食物,安静地吞下血肉。视野里,男人静静地坐在原处,脖颈扭转,警觉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有人来了。”
他低声咕哝,声音轻如一阵呼吸。莱拉侧耳倾听着,不错,在更加明亮些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金属铁皮拖拽在地上的声响,长一阵短一阵的敲击声,伴随着酸臭味。
有人在往这边来。脚步拖拉,一轻一重——它应该有一侧的腿并不方便。那种长短不一的敲击声是拾荒者的夹子试探性地敲打声,翻找是否有可捡拾的东西。她自己就曾经有过这样的东西。
下水道潮湿、无光,但并不寂静。这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里不仅栖居着老鼠、野狗,还有视觉退化、其余感官却高度发达的样貌奇特的野兽,以及无数在地表无落足之处的居民。他们借由这颗永夜星球之下的黑暗容身,捡拾表面居民们的残羹冷炙生存。
正如莱拉记忆中的那样,河流与雨水在蔚蓝的星球上养育了生命,而永夜之下的第八区的人们也籍由污水组成的暗河与从天而降的垃圾获得生机。
他们中会有人很乐意向卫兵们提供情报,来换取利益的。
“我们离开。”
霍恩特说完便撑起身体,轻巧地跳进更加狭窄而阴暗的角落里,把陌生的脚步声远远抛在身后。越往深处走,洞口越是狭隘。有一段路他们是趴在水中钻过的。穿越滴落污水的窄口,跳过满地杂物,蜿蜒地通过管道与暗河,最终他们在一处巨大的排水管道口上方停下来。
所有的人声都远去了。只有水流的声音。
莱拉拧干头发,看向排水管口。黄绿色液..体从中流出,一扇同样庞大的钢铁格栅挡在它的出口处,遮住了管口从上而下的大约三分之二的面积,格栅间挂满污物,金属表面附着着幽幽发出荧光的苔藓。头顶因为长时间的雨水渗入,留下的矿物质沉积起来,形成了钟乳石般的长形状石头。
他们沿着两侧的梯子来到管子上时,发觉已经有人捷足先登。这里已经被藏了一些赃物,垃圾巧妙地摆放着,遮住了其下的东西。莱拉用灵能移开遮挡物,厌恶地皱眉:一堆脏兮兮的注射器。有些针头已经扭折了,依然被人珍惜地掰正,安装回原位。
“看来有些人在这里进行娱乐活动。”霍恩特说。
她轻轻嗤了一声,将垃圾重新盖回去。
“我以为你会摧毁它。”他问,打绺的黑发随着扭转脖颈的动作从肩膀滑下去,垂在胸..前。
“我从来不喜欢迷醉剂。”莱拉说,望着管道里不断涌出的卷携着奇形怪状的东西的水流,“只是觉得很无力。”
“我曾经赶走伊莎招徕来的迷醉剂贩子‘血眼’,把她弄得很生气……我以为我做了好事,但后来我意识到,其实许多工人吸食这个并不是为了快..感,而是为了有精力不吃不喝地工作,屏蔽疾病与伤痛。”
“你认为这是对的?”
“我不这么认为。”
“但你在为它找理由。你听起来就像是在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一样。”
“对于任何事情来说悔恨都于事无补。”她顿了顿,“我只是在想,也许我考虑事情要更全面一些。”
“毁掉迷醉剂没有错。想一想毒头是怎么用针管去操纵那些瘾君子的,他们是在利用那种东西控制他人,实现一己私欲。你不需要为毒虫和瘾君子考虑。”
霍恩特靠近几步,莱拉必须抬起头才能勉强看到他的脸。她不确定这些天他是不是又长高了些许,还是停留在她记忆里的高度。星星点点的荧光照亮了他的躯体,疤痕遍布的苍白肤色,如同被凿坏了的大理石。
“我明白你的意思。”莱拉说,太阳穴开始抽痛,“但这不单纯是瘾君子们的事情……这是结果而非原因。”
她又看了一眼藏在垃圾堆下的针筒。灰黑色的杂物向内收缩。几声清脆的咔嚓声里,针管碎裂,针尖拧结。
我真希望还有更好的办法。她在心里说。
男人直立起身体——刚才为了方便穿过隧道,他一直弯着腰。此刻他伸展肢体,活动躯干,感受血液,肌肉和骨头的状态。伤口已经初步愈合,至少不会阻碍他的行动。
他低下头,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为什么还愁眉苦脸?你应该高兴。”
莱拉看向他。
“为了我们的胜利。”他握紧拳,蒙着血痂的手背上皮肤绷紧,骨节凸出,“我们带去了惩戒。”
“啊。”莱拉做出一个笑的动作,“我们的确杀了他们。”
他们脚下的管道口深处发出沉重的呼噜声,一大团裹着污物的水流冲出,粘稠的物块掉在水里,岸上,扑通声和黏糊糊的啪嗒声络绎不绝,潮湿的腐败气味膨胀着挤进鼻腔。
“别告诉我你连那都开始犹豫了。”
“我只是不享受这一切,但我并不为此感到自责或后悔。他们欠我们一笔债,霍恩特,复仇之债。在这笔债务被还完之前,我绝不会停下脚步。”
“但如果你想知道原因,霍恩特,我们没能救他们。”她轻声道,黑眼睛望着长满青苔与水生植物的管道内壁,瞪视着空无一物的黑暗,“那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