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怎样?”他感到莫名其妙,“一直如此。人人如此。”
“这是我的职责,今晚我必须确保有人把他们送到科罗大教堂去……费雷吉斯大人不会喜欢我拖延的。”
“我明白了……圣礼在什么时候?”
“在……一个月之后。十月的第一天。”
然后一切陷入寂静,他在自己的记忆之海中徜徉着,直到一个新的声音响起。
“原谅我,神父,为我所有的罪过。”
“说吧,孩子。”他看着告解室的格窗,等待着。
告解者开口道:“原谅我,为我使得骨肉分离,孩童沦为祭品,为我作为这恶的齿轮而不停运转,维系着罪恶本身的存续。”
熟悉的口音与修辞。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愣住了,然而他的嘴唇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他心底的秘密,更久远、更晦暗的阴私:“原谅我,为我背叛我的故友,谋杀我的同伴,以求得机会;为我毫无顾忌地损害他人而为自己谋取私利,为我犯下恶行却毫无悔改之心。”
这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拉开木窗格。告解室外面空无一物,只有浓重得化不开的黑。神父握住门把手摇晃,门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而三面墙壁缓缓向他挤..压过来,天花板高得完全看不见,头顶只有狭小的纯黑的空洞。小小的告解室像棺材一样密封着。黑暗,只有黑暗,向他袭来。
“现在,轮到我了。”
声音从包围着告解室的无光之处传来,他的鼻子一片湿热,鲜红顺着鼻腔滴落在衣襟上,打湿了精致的纹绣图案。
咕嘟。
打开的窗口内涌进一股厚重粘稠的深红色液..体,顺着脚踝慢慢涨起来,打湿袍角,吞没了他的小腿、膝盖、大..腿……
车队在夜幕中行驶,改造后的装甲在微光下没有半点反射,仿佛黑色涂层吞噬了所有光芒。它们停在后门,脚步声和捶门声唤醒了守门人,他匆忙赶去开门。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短发男人,鬓角剃得十分整洁,脖颈一侧刺着毒蝎标识。
“雷德大人……”
男人没有和守门人废话,而是大跨步走进教堂,准备找到教堂的话事人普利尔洽谈圣礼祭祀品的事宜。他的下属们静默地接管了教堂的一切,脚步声安静地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然后是排列着无数桌椅的告席间。
没有人,回声撞击着墙壁和穹顶,又空空地撞回来。不,在死寂之中,仍然有东西——凌乱的喘..息,滴答滴答的水滴声,以及一股腥甜的气味。
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雷德顺手抄起腰间的刀和枪,左手打开袖剑的保险开关,右手无名指的手套上弹出毒针的尖头。他缓步走向最前排长椅,神父歪坐在上面,四肢以一种无意识的人常见的姿势摆放着。
他还有呼吸,他还活着。但是眼睛紧闭,四肢微弱地挣动,仿佛在无形的网中挣扎。血从鼻腔和耳朵中涌出,顺着紧闭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汗湿的脖子锁骨,滴滴答答,仿佛祭祀品身上扎着的红色系带,一股股,一条条地垂下,湿漉漉地流着。
他正被自己的血溺死。
雷德抬起右手,五指张开,随后快速收拢。这个手势表示“快速封锁全部出入口”,随后他伸..出手,翻动,检查。
没有外伤。中毒?他知道起码三四种毒剂可以造成类似效果,但是仔细对比之下却又不是;那么,巫术?
是谁胆敢在如此紧要关头损害斯科普斯家族的利益?是巧合的随机作案,还是艾哈拉?索达特?还是其他效命于教廷内其他派系的家族或势力?目标是神父本人、斯科普斯家族、亦或是费雷吉斯大人?
他警觉地私下观望。什么也没有,这夜的一切就像任何一个平静祥和的夜晚一样。他的人也没有发出任何警报。
该死的,他是不是闯入了某人的计划或是陷阱当中?
潜在的被利用的感觉让他感到烦躁,雷德轻轻摇了摇普利尔的肩膀,试图唤醒他。没有用。他看得出来他已经回天乏术。神父抽..动着,眼珠在眼睑下急..促地滚动,眼睫抽搐,呼吸间夹杂着湿漉漉的咯咯声。窒息的声音和血沫溢出的湿答答声响充满耳朵,宣讲台后的圣象垂眸,合拢双手,悲悯地、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
然后这一切结束了。
雷德失望地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擦掉手上的血,叫来他的副官:“控制住这里,不能让这信息——”他指了指沐浴在自己血中的尸首,“泄露出去。神父可以换,但圣礼的祭品不能有任何差错。”
“按照原计划,去地牢里带走那些小孩。去,蒙住看门人的眼睛,让他带路。今晚十一点钟之前,这些孩子必须被带到科罗大教堂。”
“我们还有两个半小时时间。”
雷德带来的都是他的得力属下,动作迅捷而高效。他们抬走尸体,用常用方法警告守门人守口如瓶,随后下至地牢,确保数量无误后,驱赶着这群沉默的羔羊爬上螺旋楼梯,脸色苍白的守门人双手攥在袖子里,交握着,眼神在沉默的人们与干涸在地上的血迹之间游离。几次他想要张口问一问,但最终都闭上了嘴..巴,惨白着脸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瞪着窗外——
车门在最后一个孩子被塞进去后关闭了,一辆接着一辆启动。最后一辆车因为祭品数量最少而最轻,司机启动引擎,车上的感应器哔哔响起来。他看了一眼,发觉负重的那盏灯闪起警告的亮橘,但紧接着,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它回归为代表正常的绿色。
司机看了一眼车厢监控,热成像监控中呈现的仍然是十四个蜷缩在一起的小身影。车身监控里同样什么也没有。前方的车辆发出启动的嗡嗡声,他摇摇头,暗自记下要重新检查和更换车上的重量感应器,在频道中对车队领队发出“出现负重感应异常信号,随后消失”的消息,随即转动方向盘,紧跟车队驶入昆图斯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