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启动，车身轻颤，有些破损的防弹玻璃在星星点点的灯光下折射着微光。车辆像一头被唤醒的年老驮兽，慢慢载着他们远离交错的小巷，驶入大路。

约克握着方向盘，专注于路面与交通情况，保持沉默。但他的兄弟乔尔是第一次跟着他来做这种事，不免有些好奇。乔尔用眼角余光瞥着蜷缩在车后座上的男孩，假装整理头发，借机从后视镜里观察男孩的神色。

在他第三次装作翻找东西，试图扭头往后看的时候——他想问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约克警告地咳嗽了一声，乔尔飞快地转过来，后背紧贴座椅，不动了。

“别以为我没看见。”他说，“我是怎么告诉你的?”

“管好手，闭上嘴..巴，必要时要像瞎子一样盲目。”

“现在照做。”

乔尔紧闭上嘴。车辆在寂静中行驶，弯曲的道路被路灯昏暗的光线和黑暗交错笼罩，像伏在地上的黑白花蛇。十字路口的司机们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尖锐声响此起彼伏。

地形车越过他们，平稳地开进第十大道，在路口转入第十一大道，开始减速，驶入小路，最终在一所教堂的后门前停下来。一个身着便服的男人站在那里，拉起袖子看时间，他是教堂的守门人，约克认识他，他们已经合作过好几次了。

“加若里教堂。我们的目的地到了。”乔尔绷紧脸，跟着约克一起下车，他按照兄弟告诉过他的方式抓住男孩，像抓住一只小老鼠，确保他不会逃跑。

“只有这一个?”守门人问，紧攥的手松开了，“我们约定的是五个。”

“只有这个，我的大人。”约克说，“符合条件的其他小孩要么被其他教堂预订了，要么被送走或者藏起来了，其中一户的女人还差点咬伤我。如果你想要我们去搜查，就要额外加钱。”

男人的脸阴沉下来。约克面无表情，毫不退让。乔尔抓紧男孩，随时准备把孩子带回车上，如果谈不拢，他们再去找下家。

“成交。”他勉强地说，扔过一个小包。约克接住，掂了掂，随后点头，示意乔尔松手。兄弟俩跳上车，像来时一样沉默而迅速。男人恼怒地大声叹了口气，拽住男孩的细胳膊，把他拖向教堂沉重的后门。

“他会怎么样，约克?”

“只有长夜知道。”约克说，把钱袋抛给他的兄弟，“我们得走了，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乔尔收好袋子，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男孩被拽得踉踉跄跄，守门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影中，孩子的身影也变得渺小而模糊，消融在教堂高高门廊下的阴影里。

门关上了。

男人把男孩拖进来，在昏暗中插上门栓，挂上锁，铁链的撞击声在拱形走廊里回响。胳膊被抓得很疼，男孩呼吸急..促，没有抱怨，他跌跌撞撞地加大步子，好不让自己摔倒。

高高的玫瑰窗在铺着花砖的地板上映出模糊的彩色影子，一抹微弱的亮光从无光的拐角转出。男孩只能看见来人浮在地板上方绣着图样的衣角，以及衣服下的一点黑色鞋尖。

“普利尔神父。”声音从头顶传来，男孩没有抬头。

“带走吧。”光点摇晃了一下，来人摆了摆手。随后光芒慢慢远去，走廊重回黑暗。

胳膊上再次传来拉力。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钳着他，穿过一道道门洞，回廊，沿着螺旋阶梯向下，被腐蚀的砖块像巨兽的鳞片，一块块地咬合在一起。最终他们停在一处紧锁的铁栅栏门前，透过铁栅栏间的空隙，抽泣声，杂乱的呼吸声，汗味、霉味，太多人在狭小空间里产生的难闻气味，这些混乱但熟悉的感官输入让男孩感到安心。随着男人的脚步声靠近，所有声音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陷入一片沉寂。

门吱呀一声开了，他被推..进去，扑倒在铺在地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上。脚步声远去了。一只同样瘦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嘿?”

守门人重新爬上楼梯——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用疼痛指责他的运动过量。他吸了一口气，鼓足劲爬上去。但这不是终点，他还得穿过回廊，绕过小礼拜堂，抵达半圆形后殿。

神父已经等在那里了。守门人向他行礼:“数量还是不够，大人。距离要求还差四个。”

“今天费雷吉斯大人已经派人前来催促了。”神父的手指拂过讲经台的台面，“他们所有人，必须在今夜被带到科罗大教堂去，和其他收集到的孩子放在一起。现在回到你的岗位上，多留意外面的动静，斯科普斯的人一会儿就到了。”

守门人点头，离开了后殿。教堂的正门已经关闭上锁，他在侧门边等待着。

神父独自站在后殿里，感到一阵烦闷。

教区内适龄的孩子数量越来越少，偏偏今年又恰逢圣礼，需要的数量会是个想想就令人畏惧的数字。怎么补齐剩下的空缺还是个问题。可问题是他自己的份额没有完成，而今晚又是最后期限，斯科普斯家族必然派人前来带走这些小孩，没有更多的时间给他筹措了。

他在殿中来回踱步，始终无法排解心中的苦闷和郁气，最终只能坐在最前排的长椅上，胳膊撑着膝盖，双手捂脸，绞尽脑汁地思索着，不愿因此而蒙上从职位上跌落的风险。

可是，事已至此。

他低垂着头，闭着眼睛。四周很安静。斯科普斯家族的接头人还没有来。困意慢慢爬上头脑，他的脑袋猛地一晃，眼皮重得像吊了铁块，只能勉强保持清醒。

困意蒙着他的眼睛，把他往黑夜深处牵引。黑寂之中，传来一阵轻轻的足音。有人向他走过来。

“你知情吗，那些孩子?”一个轻柔的声音，像夜间游荡的鬼魂般虚无缥缈，在他耳边响起，但它很熟悉，他一定在哪里听到过，但是想不起来了。

“当然。”他在心中本能地回答，这声音的产生与传递比张口回答更便捷，“那些是至关重要的圣礼祭品，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你指示他们这么做?”

“我是教堂的管理者……当然，当然。”他答道，因为心中某些至关重要的信息被触动而隐隐有些挣扎，试图清醒过来，但一阵更加轻柔的力量，就像柔..软的绒毯一样压下来，于是他安心地回到那种温暖而祥和的状态里。

声音沉默了一瞬，像是早已知道这结果，却还期待不同，但期望理所当然地落空了，“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把孩子从他们的父母身边带走?把活生生的人当作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