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谁呀?你确定要帮这个没爹的穷鬼吗?”
“没爹的人可没你这么有教养哦。”
那少年往外走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没爹的人,没教养吗?
他突然就转过身去,朝着那个说话的寸头一拳砸去,咬着后槽牙神情阴鸷,“你才没教养。”
“操!你敢打我?”
人群乱作一团,他们对被围住的两个少年报以拳脚和脏话,地上的校服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了。
那个义无反顾地冲进去的少年红着眼圈大吼着,于事无补地对抗着。
突然,林乙看清了那个反抗着的少年的脸,那是他自己。
脑子里有些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晰……后来呢?后来,他们被打得很惨,还被年级主任教训了。
那个寸头是个关系户,他那身为百姓父母官的好爹爹特意来学校一趟,为这事情把整个学校闹了个天翻地覆。而由于是他先动手的,他首当其冲,甚至差点被退学。
哪怕是烈士的儿女,也比不过只手遮天的父母官。
就算是被退学,这件事情结束也罢,可被刻意勾上“打架斗殴”的处分后,这件事也并没有结束。
自那之后,那伶仃的少年再也没和他有什么瓜葛了,似乎一直在刻意躲着他,而寸头却变本加厉。
因他自己一直都有徐叔派人护着打点关系、接送上下学,倒再没有被这件事波及。
可一直沉默的少年并没有这么好运。
受害者的沉默,并不能唤醒凶手的良知,只会让恶意疯长。
后来有一天,大概是他又一次请假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他在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揉得皱巴巴的纸团,当时并没有在意,只以为是自己用废的草稿,再塞进抽屉就没管了。
到返校第三天……
身后又开始吵闹起来,林乙从正在同他人厮打的自己身上收回视线,随身体的侧转,他看到有许多人从教室里出来,围到走廊的护栏边。
鬼使神差地,他也跟着走过去了。
他看到每层楼都有很多蓝白相间的影子围在护栏边,他们发出“嗡嗡嗡”的响声,离得近了才听清在讲些什么。
“你看那上面,有一个人。”
“呀!真的,他不会是想……”
他想起来了,返校的第三天上午大课间,也是眼前这样的。
“同学,危险!别再靠近了,快下来呀!”终于有老师注意到了,一边抬着头朝楼上高喊,一边对着手里的电话在讲些什么。
话音未落,“啊啊啊啊——!”人群骚动,尖叫连连。
那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向了永生。
最后,那个瘦骨伶仃的少年歪歪扭扭地躺在了教学楼前,旧校服上依稀能看到些被利器划开、又缝补得不是那么好的破洞,暗红的鲜血自他身下慢慢流出。
他像一只被扯坏的旧娃娃,到处都是破洞,耷拉着扭曲的四肢、敞露着棉絮,被丢在地上,沾染上许多灰尘,脏脏的。
又过了两天,他清理抽屉时,又看到了那团纸,刚抬手打算扔掉,却瞥见里面有字。
不像他的字,是工整秀丽的小楷。
他这才展开那张皱巴的纸,一整面这样的小楷在他眼前被铺开。
第一句是,“林乙,谢谢你。”
最后一句是,“林乙,对不起。”
“谢谢你给我的新生,也很抱歉我浪费了这次新生。我受不了了,要离开这里了,去一个没有苦难的好地方。好开心呀!哈哈^_^,你也要每天开开心心,好好吃饭,热爱生活哦~”
懊悔和悲伤的情绪冲了上来,他眼眶酸胀,舌尖泛苦,喉头发紧。
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就好了,会不会不一样?会不会不至于这样?
这封信还有什么呢?他看不清了,也记不清了。
林乙感到眼前开始变得模糊,手里皱巴巴的纸一下变得有千斤重,他要拿不住了,真的拿不住了。
泪水一滴滴打在秀丽的小楷上,晕开墨痕,他手里那张不知何时出现的破旧的纸终于承受不住这么多,掉在了地上,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一个细瘦的身影走过来了,捡起了那张纸。
“徒增悲伤,我先拿走了。”他感到这人走近了些,轻声说了句,“林乙,醒醒,快走,离开这里,他们要来了。”
他们……这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代词了,“他们是什么?”林乙抬起头,脸上尚有些泪痕,向那说出那句轻飘飘话的源头看去。
又是一片虚无的黑暗,周遭就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回到了那个闷雷滚滚的黑暗教学楼里。
林乙站起身,抬手抹了把脸,无暇去管暗自奔涌的情绪,他得赶紧离开这里,尽快找到白葵。
这个梦,不同于以往,似乎还有些他真正的记忆混在其中,因此也就危险得多。
他不知道在这个梦里陷入自己的记忆会发生些什么影响,但听刚刚那人叫他醒来,总归是不好的,万一在陷入回忆时被那些“他们”发现了呢?况且,也不知道白葵会不会被他的回忆影响。
抬手扶着护栏,林乙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他得快点了。
可这时,远处天边的云层里传来声轻微的“噼啪”声响,一道惨白的雷光自乌云中照下。
林乙顿住脚步,瞳孔微颤,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这些就是“他们 ”吗?
这整个走廊,又变得拥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