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场偶遇，埃莉诺也没有料到。她只是在那等西弗勒斯，准备进行这个学期的第一次辅导，顺便检查一下她在暑假的练习成果。结果就目睹了一场足以让所有报纸杂志娱乐版统一关注的闹剧。

一辆破旧、沾满泥浆、车灯像受惊眼睛般乱晃的福特安格里亚轿车，如同被巨怪抡起的保龄球，歪歪扭扭地冲过空地上放，一头撞上了那棵暴躁的打人柳。撞击声沉闷得像巨人打了个嗝。紧接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太熟悉了——像被地精弹射出来一样，连滚带爬地从吱呀作响、狂怒挥舞的枝条间挣脱，袍子破了，脸上身上都挂着彩，狼狈得堪比被一群炸尾螺追了八条走廊。

本以为已经上缴梅林所有的车子吐出行李，突然发表独立宣言，轰鸣着冲进了黑黢黢的禁林，留下尾气管一缕尴尬的青烟。

埃莉诺的蓝灰色眼睛今晚再次被迫营业——它们像两只被突然拎出舒适巢穴的雪枭，圆溜溜地见证了一切的发生，瞳孔里写满了“梅林在上这又是什么剧本”。她觉得自己的眼眶肌肉在今晚得到了过高强度的训练，或许明天该问问母亲，有没有针对“过度惊愕导致眼部僵硬”的舒缓药膏。

她看着哈利·波特乱发间那副歪斜的眼镜，看着罗恩·韦斯莱煞白的脸上雀斑都仿佛在惊恐地跳舞，看着他们惊魂未定、气喘吁吁地呆立在渐渐平息怒火的打人柳前，活像两只刚刚逃出鹰头马身有翼兽爪下、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地精。

四目相对。空气中弥漫着打人柳扬起的尘土、汽车尾气的味道，还有一股浓烈的、名为“完蛋了”的绝望气息。

当然这主要来自罗恩。

罗恩的脸由白转红又转青，他猛地抓住了哈利的胳膊，手指掐得邦紧，嘴唇哆嗦着，看样子已经预见到了来自父母的滔天怒火。以及接下来会听到怎样一番来自斯莱特林的、刻薄到能让人直接社会性死亡的嘲讽。就连哈利，在最初的震惊和“她怎么在这”的纷乱的心理活动后，绿眼睛里也闪过一丝窘迫。

哇哦，原来格兰芬多的破坏力是随着年级一起增长的吗。

埃莉诺的目光从他们凌乱的头发，扫过撕破的袍角，并不清白的脸颊，散落的行李等一些列堪比灾难现场的装束和场景布置上扫过。半晌，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凝结成冰时，她才以带着隐晦的“梅林的胡子你们可真行”的语气，迟疑地、轻轻飘来一句：

“……这里不许放生麻瓜汽车。”

已经准备好接受嘲讽的罗恩：“……啊？”

哈利：“？”

罗恩卡壳了，他准备好的用于抵御嘲讽的勇气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傻气的单音节。哈利则觉得脸颊有点发烫，不知是因为逃跑的狼狈，还是因为这出乎意料的“提醒”。

埃莉诺看着他们呆滞的表情，似乎终于从这场超现实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她慢条斯理地站直身体，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灰蓝色的眼睛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透彻，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探究的兴致。

“不过，看起来更像是你们俩个被它弃养了，真遗憾，请节哀。”她平淡的语调直至末尾才像是终于想起来场合一般，慢腾腾的往下掉了掉，带上两分稀薄的同情。

但是作为现场唯一目击者，她也得为飞车说两句。于是接着补充道：“它看起来不太喜欢你们的停车技术。”

罗恩的脸涨成了和头发差不多的颜色：“我们不是要‘放生’它！我们是——是它自己跑的！”

“显然，”埃莉诺点点头，甚至透露出些许赞同，“它比较有上进心，想去禁林深造。”

哈利忍不住想笑，但手腕上被枝条抽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们当下的麻烦远未结束。“埃莉诺，”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你……不会告诉教授吧？”他知道这个要求很突兀，甚至有些厚颜，但不知为何，他觉得直接问出来比拐弯抹角更好。也许是因为她刚才没有立刻嘲笑他们。

而且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哈利那双带着恳求，或许还有一丝期待的绿眼睛，又看了看罗恩那副“完了完了全完了”的绝望表情，再瞥了一眼步履匆匆已经走到她身后的斯莱特林院长，对着他们遗憾的耸耸肩。

“哈利·波特！”

听到这按不住的怒气的熟悉声音，加上出现在埃莉诺身后那张难掩震惊和愤怒的斯内普教授的脸时，哈利和罗恩恍惚看到了梅林在向他们招手。

这下是真的完了。

回神到现在这个“热闹”的早晨，哈利瞧见对面的埃莉诺甚至还对着自己鼓起掌来，好像这只是昨晚那出好戏因观众的热情反应而进行的限时反场，台下的她不仅看得高兴，还试图添砖加瓦。他清楚的看到她的嘴型在说：“瞧，主角总是压轴出场。”

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哈利胸腔里鼓胀的怒气泡泡。那让他面红耳赤的羞愤，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德拉科的嘲讽还在继续，斯莱特林长桌上的哄笑声像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可哈利却发现自己有些走神——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灰蓝色眼睛的女孩。埃莉诺还在笑，但她的笑不同，是那种看了一场好戏后、心满意足又带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笑意，甚至……还朝他眨了眨眼。

哈利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

奇怪，明明应该更生气的。被马尔福当众揭短，被整个斯莱特林嘲笑，这简直是他二年级开学最糟糕的亮相。可为什么，当看到埃莉诺那副“干得漂亮，继续演”的无声鼓掌时，他胸口堵着的那团火气，“噗”地一声，变成了一缕带着痒意的轻烟？

他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面前的面包，试图用咀嚼的动作掩盖脸上可能泄露的情绪。面包有点干，他呛了一下，狼狈地咳嗽起来。

“嘿，哈利，你没事吧？”罗恩拍着他的背，担忧地问，同时不忘恶狠狠地瞪向斯莱特林长桌，“别理那群毒蛇！他们除了会喷毒液还会什么！”

“没、没事。”哈利含糊地说，又灌了一口南瓜汁。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却没能冷却耳尖的温度。他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对面——埃莉诺已经转回头，正侧耳听着达芙妮说话，嘴角还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场针对他的“欢迎仪式”只是早餐间一段有趣的小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