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清河也没有生气。
毕竟是荒郊野外的,碰上一个陌生人上来就问家在哪儿,正常人害怕不说实话,也属正常。
于是他便开始从带“永”字和“固”字的巷子挨个找。
因为清河认为人在下意识、并且还要那么快速编瞎话的情形下,说出来的即使是假的,总也得跟真话沾沾边。
幸而皇天不负有心人,待到夕阳快照满天空之际,终于是叫他给找到了。
原来裴匀淳的家,就在永安巷和固安巷中间的夹道胡同里。
清河一抹额头汗,上前叩门。
一声两声没人应,足足敲了四五遍,里头才有人搭话喊他等等,这就来。
一开门,正是裴匀淳!
裴匀淳更楞,完全没想到清河能找来。
准确的说,是根本没想到清河能找到。
“你……”
裴匀淳尴尬极了,羞红赧然瞬间上脸,支吾个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还是清河嘿嘿一乐,提起手中食盒,打趣着替他解了围,“裴兄家可真叫我好找啊。”
“多亏街坊邻里都是热心肠的,才叫我打听出来,不然我这个外地人还真找不到永固巷胡同呢。”
裴匀淳心里清楚清河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想想也不再扭捏,坦诚道起歉来。
“抱歉向兄,是我故意隐瞒了你。”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不会再有交集,就……就没说实话,还望你见谅!”
说罢拱手一礼,很是郑重。
清河连忙摆手,抬他胳膊。
“许是我人高脸黑,吓到裴兄了。”
“裴兄不必介怀,我这不是找到了嘛。”
“就是可惜错过饭点了,哈哈,我可还带了好酒来呢。”
裴匀淳闻言一怔,实未料到清河竟能豁达至此。
甚至不惜自贬相貌,只为化解他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猜忌。
这份坦荡,映得裴匀淳羞愧难当,准备再次道歉,却被清河肃然拦住。
“裴兄,若我真生你气,发现住址是假的那一刻就不会再找了,哪儿还有提着这些吃食满街乱窜的闲心?”
“现在速速请我进门才是真的。”
裴匀淳这才猛一晃神,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失礼,忙双手接过他提的东西,热情往屋里领。
廊下凉风拂面,伴着清河得意讲自己如何循着假地址找来的聪明劲儿,终是将裴匀淳颊边的羞红赧然一点点都吹散了。
从意外他的执着,到惊喜他的聪慧。
裴匀淳越看身侧这个大度爽朗、又颖悟绝伦的人,越觉得也并非只有能出口成章的读书人才好交往。
到底是他狭隘了。
于是一把清河领进屋,就眉眼含笑地向他引荐起席间雅聚的同窗。
正是那日同去鹿台山郊游的几人。
裴匀淳毫不遮掩地将两人的乌龙糗事讲与众人听。
众人笑他谨慎过头,又赞清河豪爽,直呼相逢即是缘分,定要留他一同品茗作对才是。
清河不擅文辞,却也不愿拂了众人兴致,便大大方方提议打一套拳法助兴。
他的拳风潇洒利落,看得众人连连叫好。再加之他爽朗性情,不过半场就赢得了满堂喜爱,众人争相举杯相敬。
然清河虽在席间与众人推杯换盏,心思却清明得很。
这帮人言谈间总离不开之乎者也,酒酣之际更是动辄谈及社稷建安,愈发笃定姐姐说的对,这一屋子都不可能是什么平头百姓。
…………
“你再说一遍那个人的名字?”
流萤听了清河是夜回来的讲述不禁皱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裴匀淳啊。”
“怎么了姐,难道你知道他?”
流萤摇头,但揪拧的眉毛仍没有松开。
小声念着,“裴匀淳……裴匀淳……”
“这个名字……总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呢……”
思忖了半晌,流萤忽地灵光一现,惊叹对清河道,“我想起来了!”
“出发南巡前,皇上曾有一日在我宫中作画,但画着画着,却写起了字。”
“三三两两的字叠在一起,看着像是许多人名。我好奇,便凑过去看了。”
“上面有一个名字是‘裴元春’。”
“你说,跟这个‘裴匀淳’……是不是有点像?”
清河微怔,也在心底嘀咕起来……蓦地咯噔一下。
这小子,竟连名字都骗我!
哪怕喝过酒,仍不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