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青衔借着灯笼的微弱光芒看清楚脚下的路,
“不好看。”
“哪里不好看了?要不是嫁衣上的叮铃作响的铃铛,你可就找不到我了。”
“司青衔,你真的要背着我啊?我很重的,你确定你要背着我回客栈,要不然等云逍他们来了,我就能骑马回去了。”
“废话好多,上来。”
“师尊,你脖子好烫啊,难道你觉得热吗?”
“嗯。”
“师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是你的话太多了,灯笼举高一点,看不清路了。”
“司青衔,你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
“哪一句?”
“你说你是来迎亲的新郎官,这句话是真的吗?司青衔,你这是为老不尊。”
“???”
“楼珩,你再说半个字,我就把你从山上丢下去,喂狼。”
山药跟在司青衔身后,它欢快地跑着去追楼珩衣摆处坠着铃铛,楼珩侧首看见了山药的动作,他故意拎起衣角在山药面前乱晃,山药一个不留神就撞在了司青衔腿上。
司青衔停下脚步,他往上颠了颠背上的楼珩,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楼珩的小腿,提醒道:“你再逗它,耽误了下山的路程,为师就真的把你丢下去。”
楼珩立马老实了,“师尊,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司青衔继续往前走,山药瞅见没人陪它玩了就在路边的草丛里乱窜,司青衔的步子很稳很慢,楼珩没有感觉到半点颠簸,他搂住司青衔的脖子,手指缠着师尊的头发转着玩。
司青衔察觉到了楼珩的小动作,他没有说话,扬了扬唇角,继续朝南走。
楼珩实在是无聊得紧,开始没话找话,“师尊,你怎么知道我被猫妖拐到这地方了?”
司青衔不愧是司青衔,背着一个大男人走了七八里地连气都不带喘的,他思索了片刻,道:“不论你去了何处,我都能找到你。”
楼珩道:“我不信,肯定是你在我身上用了追踪术,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司青衔轻笑道:“为师什么时候骗过你?”
楼珩在脑海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脱口而出:“在问鼎阁的时候,你明明中了魔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司青衔沉默了一瞬,他没想过楼珩会提起问鼎阁,当时的情形司青衔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他下意识将魔气转移到自己体内,后面的事情越发不可控制,大抵这就是一步错步步错。
过了许久楼珩才听见那人轻声道:“因为我是你的师尊,不论何时我都要保护你。”
一阵北风吹过,寒夜冷风吹得人眼酸头疼,楼珩眨了眨眼睛,勉强把那股酸涩压下去,闷声道:“我又没有让你替我承担那些魔气,大不了就是堕仙入魔,反正我只是千千万万修仙者的其中一个。”
“那可不行。”
幻境里的一切都在迅速崩塌,每一寸每一毫都化成灰烬,花海、草木林子、鸟兽鹿鸣、所有的生机都成了一片死寂,整座生机盎然的林子褪去了幻术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楼珩抬袖遮住了眼前的视线,他现在觉得浑身燥热,有一头凶猛的野兽在心底咆哮嘶吼,它想要挣脱束缚重获自由,它想要成为楼珩的主宰者,它想要杀人……杀很多很多人。
楼珩顺着粗壮的树干滑坐在地,他痛苦地攥紧的衣裳,试图缓解心口的灼烧和密密麻麻的疼痛,太痛了,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涌入了很多不该存在的画面。
“啊啊啊啊啊啊!!!!”
楼珩在万分痛苦的时候恍惚回到了蓬莱山,他看见蓬莱山遍地都是尸体,本该从天池而下的瀑布被血染成红色,血水所到之处都变得死气沉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楼珩不可置信地看着脚边的一具又一具尸体,他攥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胸腔里的愤怒将要爆发而出,这是谁做的?是谁屠了蓬莱山七千弟子?!
楼珩踏上沾满鲜血的台阶,路过的尸体有他叫得出名字,也有他叫不出名字的,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穿着统一的葭灰、淡紫色束袖衣裳。
楼珩第一眼就看到了倒在台阶上的桑宁和云晟,他们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伤口,云晟的尸体旁边是手脚都被斩断的云逍和裴同玉。
“桑宁?!云晟!云逍,裴同玉……”
楼珩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就被吊在盘龙柱上的女子吸引了注意,一左一右青龙盘柱上分别吊着云晚苓和江花朝的尸体,江花朝的双腿被砍下,云晚苓的眼睛被挖了出来,她们身上的刀痕多得数不清。
“师姐……师兄……师妹……”
怔在原地的楼珩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手里的辞暮突然开始发出剑鸣,紧接着利剑出鞘朝台阶上方飞去,台阶的尽头是蓬莱大殿。
楼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慌乱地跑上台阶,中途被尸体绊倒了无数次,楼珩跌跌撞撞地爬上最后几层台阶,“师尊!”
隔着一层薄雾楼珩看见一袭青衣的司青衔使出了镜花水月,这一次的镜花水月不似从前,剑式锋利,招招见血,这是要强取对方的性命。
楼珩抬手召唤想辞暮助司青衔一臂之力,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他僵硬地停留在原地,这个角度只能看清楚司青衔的脸,至于站在司青衔对面的白发男子,楼珩辩不出他是何人。
镜花水月的每一招一式都不曾伤及白发男子,他只是轻轻挥了下袖子,司青衔就被一股强大灵力震了出去,单膝跪地的司青衔攥紧剑鞘才勉强撑得住。
司青衔早已伤痕累累,殷红的鲜血接连不断地从嘴角涌出,水青色袖子被染红一片,沉声道:“仙门各派都毁于你手,你就是灭世的魔头,我司青衔誓与你不死不休!!!”
“!!!”楼珩急切地想要冲上去,可他的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就连嗓子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说的话囫囵吞下去,连叫一声师尊都成了虚妄。
“可笑,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杀了本座。”
白发男子踩在司青衔早已被挑断手筋的左手上,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邪笑道:“玉阙真人。今日就要彻底陨落了,你早就该死了,千年前是我太心慈手软没有杀尽仙族,当年的耻辱今日双倍奉还。”
一道空虚缥缈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这声音摄人心魂,楼珩听得越发头痛难忍,他捂住耳朵痛苦地呻吟。
跪在地上的司青衔颤抖着抬起手,楼珩清楚地看到师尊眼里含泪,他仿佛是舍不得面前的人,司青衔的手还没有伸出去,停在半空的破穹弓突然百箭齐发射穿了司青衔的身体,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最后还是重重地落下。
为什么师尊会眼眶通红?为什么会在濒死之际想要触碰这魔头?为什么司青衔会是那副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楼珩终于能挪动脚步,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白发男子身后,嘶吼道:“你是谁?!!!你这个罪恶滔天、杀人无数的魔头!!!”
白发男子转过身后直视着楼珩的眼睛,楼珩看清了白发男子的脸,他惊得连连后退摔倒在地,楼珩绝望的眼瞳中映出白发男子的脸,他的样貌跟楼珩别无二致,简直是同一张脸,只是脸上多了几道妖纹。
“你不是想看吗?看清楚啊!!!”
白发男子揪住了楼珩的衣领,一双泛着紫光的眼瞳把楼珩一点点吞噬,白发男子仰天大笑,他笑够了才在楼珩耳边一字一句道:
“是啊,我就是罪恶滔天、罪孽深重、嗜血煞神、杀人无数、踩着万人白骨的魔头。你看清楚了,楼珩,我就是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你……楼珩……你就是罪孽深重、杀人无数的魔头……你就是嗜血煞神、灭世的存在。
楼珩猛地被推下山巅,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和看不清眼前的白发男子,他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他久久陷入昏迷无法清醒。
“楼珩!””
司青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楼珩紧闭双眼不肯醒来,一股血腥涌上喉间,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逐渐平静。
楼珩再次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坐在床沿的司青衔神情焦急又忐忑,他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楼珩的额头,还好,已经不烫了。
“你方才晕倒了,高烧不退还一直在说梦话,阿珩,如果太累了,我们就在客栈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