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不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愿意为了自己去死,即便那个人总是惹他生气,跟他拌嘴,也不算讨人喜欢,可他还是不想让她死。
只要能把人救回来,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柳不覆跪在揽月台整整三天,也没能换来无极真人的一丝心软。
直到阿念彻底断了生机,柳不覆才明白无极真人所修无情道是为何意,所谓无情便是不以私心改他人命数。
阿念用自己的命换了蓬莱同门的数百人的性命,这便是善举,来世轮回便积阴德。
可柳不覆偏不肯认命,他总觉得阿念还没死,他不肯将阿念入棺下葬,而是将她留在后山冰窖的一口冰棺中,棺上封了三层结界,柳不覆消耗百年修为才让冰棺保人尸首不腐不坏。
直到柳不覆从南林带回一个小孩,他的眉眼间长得跟阿念很像,他给那孩子起名叫柳成荫,‘无心插柳柳成荫’,他希望这个孩子无欲无求,将来所得皆所愿。
可老天向来不站在柳不覆这一边,他留下那孩子没多久,司青衔就从人间捡回来一个小瞎子,司青衔不惜耗费千年修为也要治好小瞎子的仙根,整个仙界无人不感叹玉阙真人。
那一刻的柳不覆只觉得当初那个阴暗见不得光的自己又回到了这副驱壳里,
司青衔用最快的招数打伤了一个又一个挡路的修仙者,他原本可以一剑封喉杀了那群伪君子,但他不想让师父留给他的如青沾上那些人肮脏的血,他们是该死,但不该弄脏了如青。
柳不覆平静道:“恶咒阵法是妖君以自身精血开启的上古阵法,若想破阵必须献祭入阵之人的全部,无极真人是心甘情愿献祭自己的性命,你救不了他。”
惊雷照亮了半边的天,司青衔握紧了手中长剑,凝聚周身灵力一剑剑劈向恶咒法阵,法阵却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一潭激不起水花的死水。
司青衔跌跌撞撞地奔向不断冒出猩猩红光的阵法,他不断地拍打那层法力越来越微弱的结界,嗓子里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划过一道又一道,在此刻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师父,你不能——”不能这样丢下蓬莱,丢下我,我以后听你的话,再也不会插手妖族的事情了,你不要走。
司青衔失声滑跪在结界前,他试图再次凝聚毕生修为破开此阵,可一切终究是徒劳,恶咒阵法一旦开启,阵中献祭者身死,结界才会破解。
“师父!!!”司青衔的咆哮声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像是狼崽失去至亲的呜咽,又像是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这种后知后觉的痛苦让他的哭声都变得颤抖。
无极真人雪青色的道袍在阵法中衣诀飞扬,他在漫天红光和呼啸不断的风声中听到了司青衔在哭,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也知道司青衔会很痛苦,时间终究会抹平一切,包括碎心断肠的痛苦。
“师父,你再跟我说一句话啊!你为什么不肯再跟我说一句话!!!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啊,师父——”
司青衔眼睁睁看着无极真人拂袖挥下了最后一道术法,隔着太多的眼泪,司青衔看不清无极真人的施法动作,直到一束微弱的火光出现,那是……焚火术?!
“师父!!!你停下啊!”
司青衔像是疯了一样拼命拍打被火光吞噬的结界,阵法内的火烧得太凶,就连结界上都泛起一层被烧红的热气,司青衔却感受不到任何的灼热,他的手一直在结界上拍打,整个掌心都变得血淋淋一片,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染红了青色的袖子,也染红了柳不覆的眼睛。
柳不覆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扣住司青衔的手腕,猛地一拽把人拖到一旁,他俯身摁住了几近崩溃的司青衔,用一种不算体面的方式将人强硬地扣在怀里,在司青衔耳边一遍遍重复。
“司青衔,司青衔!司青衔!!!你清醒一点,无极真人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不要蓬莱山,也不要你我这些徒弟,他要的是天下苍生无虞,要的是无极真人的名号流传千古,要的是妖族覆灭,再无人能与仙族对抗。”
司青衔听不懂柳不覆的话,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宁愿一死也要挑起仙妖两族的战争,两族之间相安无事不好吗?什么三十六重天的狗屁命令就这么重要吗?
司青衔咬紧了下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在整个嘴里才问出了一直想说的话,那双通红似血的眼瞳盯着阵法中的火光冲天,哑声道:“师兄,这样做值得吗?为了剿杀妖族,为了挑起一起战争,为了给自己的杀戮找一个最好的借口,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
柳不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也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他只知道今日过后仙族跟妖族的表面和平将会彻底打破,妖族将会战火不断,内乱不止,直到彻底剿杀完全部妖族才会停手。
柳不覆低声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师兄带你回家。”
司青衔被柳不覆紧紧箍在怀里,他任由柳不覆将他的手用白布包扎好,仿佛这一刻光阴都变得很缓很慢,他不想再做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了,他愿意回到蓬莱山当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做高高在上的玉阙真人,他只求师父能活着走出恶咒阵。
“师兄,我们以后都没有师父了……”
司青衔的指甲嵌入石板的青龙纹里,锋利的雕刻纹路将他的指尖划破,殷红的血顺着青龙纹的纹路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