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灰雾盖了过来,假人们闻到生人的气息,又向白照鸿靠近。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看第二遍,而是先行离开了这个世界。
这些片段的主角很显然是同一个人。而除了刚刚看过的之外,显然还有非常非常多的片段。
它们显然来自同一个世界,而现有的信息已经足够白照鸿追根溯源。
他试着寻找了一下,发现这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主人”是藏在这些片段里?
如果主人确实是那个青年,那他可能是想要回顾自己美好的青春。但要不是,白照鸿也搞不懂他藏在别人的记忆片段里干什么,暗恋别人吗?
但其实,白照鸿心里清楚,答案百分之八九十是前者。
因为他刚刚在婚宴上看到了那个“妹妹”的名字。
坐标又一次变动,把他们送到了新的片段里。
这次是一间教室。
看来片段的时间是无序的。因为这次,那个黑发的青年才十六七岁,正穿着校服站在高中课堂上,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银白的一体式大楼把学生和外界隔绝,却又在教室里模拟出人工的沙地和阳光。青年站在人群的最后一排,身边竟然是当年那个和他在卧室里猜拳的朋友。老师在前方带着两个优秀学员讲解各种格斗动作的知识要领,他们俩就悄悄地把头凑在一起,谈论中午吃什么,和上周玩的游戏。
“哎,等打完仗回来不知道那游戏还运不运营了,要是还在,我回来一定得把它打完。”那个黑皮肤的撇着嘴道,“也不知道哪个孙子想的,去了预备队一年半不能回家……”
“你下个月就要去预备队了?”他问。
“可不吗?你凭啥不跟我同一批去啊!要不咱俩还能做一对亡命鸳鸯。”对方冲他挤眉弄眼地胡扯。
“那我还是不要了,我要回去替你先打游戏,打完再来。”他故意耍酷似的蹭了下下巴。
画面散去,白照鸿和17回到了一片废墟中。
潮湿的海风和海鸥的鸣叫先视线一步灌入感官之中,一望无际的大海与沙滩在眼前铺开。蔚蓝的天际线与海平面相接,形成了一种没有尽头的错觉。
而转过身,背后的海滩与天空都已经破碎,露出无穷、无垠的世界之外的地方。
沙粒与云彩从破碎的世界边缘泄露出去,短暂地闪出一点微光,很快被无法认知的世界之外吞没。
“这、这是……”17卡壳得说不出话。
“新手世界?”白照鸿也有些惊讶,“怎么变成这样了?”
17尴尬地解释道:“这里是清理程序之一,和您的第三世界类似,但是级别很低,可能损坏之后被抛弃了——这、这是因为一开始我还神志不清!不是有意要害您的!”
“没事。”白照鸿无奈道,“这种清理程序也不能拿我怎么样,但它为什么坏了?”
17一惊。
它突然意识到,这里既然是清理程序,那么损坏的原因也和其他清理程序一样。
清理程序是主人亲自制造的世界,远比不上真正的世界,结构非常脆弱,除了玩家之外,不能接受任何外来物。所以第三个世界中,玩家们不能使用系统道具,不是因为系统故障,只是清理程序无法负担。
一旦程序里出现了外来物,就会无法运转,如果不及时维护,最终就会像这样彻底损坏。就像第三个世界中,那张出人意料的点数牌一样。
那如果上一个使用这里的是它……这个世界的外来物是什么?
17一下子飞到世界破碎的边缘处,在几乎化为粒子的沙滩中刨了刨,最后刨出把银色的左轮手枪。
它用蓝色的光芒包裹着它,把它托起来。
手枪做工精致,虽是古老的左轮制式,但显然是新做甚至没有击发过的。弹夹里有两颗试射用的子弹,除此之外,在枪身显眼处刻着白照鸿的英文姓氏。
白照鸿凑过去,眉毛一挑:“我还以为它是被系统没收了,原来掉在这了?”
“是的,正是它损坏了这个清理程序。”17把它托到他面前,“还给您。”
“没关系,我反正也不会回之前的世界了,留给你当纪念吧。”白照鸿拒绝了它,却笑了一笑道,“对了,里边还有两发子弹,如果你需要,也可以用了它。”
17道:“可是我的系统形态无法击发它。”
“17,你曾经也是一个人。”他道,“你的仇恨和喜悦都来自于你本身。”
17看着他,一时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初次绑定时的场景。
他长得虽然好看,但不是正人君子的样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看着有些渗人。它甚至一时有些怀疑,白照鸿到底是不是正经的神。
海面上掀起漆黑的巨浪,海啸再度拍下。黑水背后,教室里的场景再度开始重演。
坐标再度变换。
“之前不是还吵吵嚷嚷着说要创业,怎么现在又去部队了?现在这南北星系一直打仗,去了可不像前几年那样是镀金,万一局势不好,你叫我们可怎么办……”
已经年过五十的母亲和父亲絮絮叨叨地给他收拾东西,一旁上高中的妹妹却说:“好帅啊!我也想去当兵!”
父母拗不过大儿子,只好教育妹妹:“你添什么乱!你每年体能测试都不及格,去了人家要你吗!回去准备你的材料去。”
他也笑:“你不是说要上妈妈的学校吗?怎么,考不上啊?”
妹妹的憧憬消失了,咬牙切齿地瞪他:“我等你第一年就被开除回来!”
灯光迷离中,场景散去,旁边的场景亮起。
黑暗的书房中,两个六七岁的小孩一起偷偷翻看着桌上的各种徽章。
妹妹摸着书写板,用稚气的声音道:“我以后也要跟妈妈一样当超级厉害的发言官!”
哥哥“嘁”了一声:“无聊,我要开机甲!要跟电影里的大将军一样!”
“开机甲的都是笨蛋!”妹妹大声说。
“只会学习的都是呆子!”哥哥也不遑多让。
两个孩子的争吵声把家里其他人吵醒了,父亲披着睡衣打开书房门,道:“你们俩不睡觉,在这干什么?赶紧回去睡觉!”
妹妹冲哥哥做了个鬼脸,跑走了。
坐标再度变动,来到了新的世界。
与其说是世界,不如说是一座塔。塔的外壳坚固,而那段记忆被安置于塔顶,白照鸿和17非得顺着旋梯向上,走到塔顶不可。
他一脚踏上阶梯,两侧墙壁忽然喷出一大股灰雾。
灰雾中涌动着细碎的画面和声音,白照鸿余光捕捉到几个字,抓住其中一个碎片,这是个电子新闻,上边写着:《南部星系新任独/裁/者向北部星系宣战》
【据报道……系……长官配偶直系亲属,这场失败的联姻……告终,……战争……】
白照鸿松开手,听见灰雾中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很后悔……”之后便没了下文。
他试着向上走两步,灰雾和碎片却都消失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个孩子在生日上最后许下的愿望:“希望妹妹梦想实现!”
白照鸿忽然有种感觉,这一切是有人故意要给他看的。
他把自己的过往和痛苦都剖开给他看,想让他了解一切。
但是,为什么?
白照鸿怎么都想不通,又往上走了好几步,到了下一层,还是没有灰雾出现,高塔的内墙上却出现了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青年那个黑皮肤的好朋友。他穿着和青年相似的军装,照片上笑容仍然阳光开朗,露着一口洁白的牙齿。但在相框的最下方,标着三个字“牺牲者”。
而照片所对着的高塔旋梯两侧,摆了很长的两列塑像,皆是各种游戏角色和道具。
顺着高塔一路向上,刚刚美好记忆里出现的所有人几乎都一个个离去,但直到塔顶,他的父母和其他亲人倒没有出现。
登上塔顶后,他自然而然踏入了场景中。
这次,画面里只剩下一个小男孩。
新出生的婴儿被抱在母亲的臂弯里,产房洁白明亮,外面是个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父亲和老一辈的家人们凑在床边,用满含爱意的神色看着这个新生的孩子。母亲温柔地看着孩子明亮的眼睛,问:“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先前不是商量好了么?就叫寿林。又长寿,又有生命力——我们小宝一定能长命百岁。”老人慈祥道。
父亲问:“会不会有些太老气了?现在可是星际历了,哪还有孩子叫这个名字。”
“哎呦,你懂什么?这个名字才有福气呢!”
老人最终一锤定音:“就叫卫寿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