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这届机甲操纵系的学生们按预定批次，搭乘军用突击飞艇，自边境哨所基地依次升空，驶向本次终极考核的指定区域——一处不稳定高海拔山脉地带。

几乎一整片主脉都是考核区的覆盖范围，其间地貌复杂多变，有深不见底的冰蚀峡谷、险象环生的悬崖冰川、以及被薄冰覆盖的裸露岩脊。此类极端脆弱的地质环境对机甲操纵提出了极为严苛的挑战。机甲的任何一次不当的落脚、一次引擎过载的喷射，甚至是一次重型武器的震动，都可能成为触发连锁灾难的导火索，极易引发大规模的冰崩、岩崩或雪崩，将操纵者自身吞没。

这次的考核并不像上一次那样，有着许多需要解释的规则。学生们自由两两组队，这一个星期里他们只需要做两件事：第一，在这里活下来；第二，只要和除了队友以外的人相遇，就必须战斗。胜利的要求是把另一方打至倒地无法站起的程度，而且这次考核环境特殊，空中随时都会有无人机进行监控，一旦战斗结束会立即有医疗队介入治疗。

唯一需要解释的事情，是这次组队的两人绑定了痛觉共享的系统，提前插入他们脖颈处的芯片可以把对方遭受的任何伤害在几毫秒的延迟内传达于他们自己身体。而在考核开始的时候，组队的学生不会被分配在同一个地点，雪山上屏蔽了学生自己通讯的任何信号，队友之间无法进行隔空交流。所以理论上说，如果运气不好的话，队友之间可能无法相遇，更不要提什么并肩作战了。

三月初，正是这片山脉雪落得最厉害的时候。

大北低着头看着莱恩给自己的GPS装置里不断闪烁的红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而他每往前走一步，厚厚雪地表面里就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但是很快又被漫天的雪覆盖了。

当他看见程殉背影——在四周天地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时候，前面远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站着的人，是如此的醒目和清晰。他判断那个人是程殉的原因，是因为他走一步GPS上的红点也会随之动一下。

大北其实也无处逃避，如果程殉回头，也应该是能够立马发现他的。

只是他不希望程殉这么快回头，因为他还没有想好到底是要对他下手，还是按照莱恩的计划去告诉程殉关于黑鹰的真相——他原以为他已经想的够清楚明白，只要留住自己的小命就行，但是当这个杀父仇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忽然有一种要冲上去把他杀了的冲动。就算自己今天死在这里，就算以后黑鹰要把他杀掉，但是他现在就是要程殉千疮百孔地死在这里，他凭什么要容许程殉这种人在弄死自己父亲后居然还能安然无恙地在军校上学，甚至还和故岛的人、和莫寻那些人一起每天开开心心地生活着。

那不应该是他大北的人生吗。怎么被程殉这种人偷去了。

他下定决心一般，一把扯下了自己的氧气面罩，启动了机甲。但是当他抬头朝前看的时候，程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接着他听见了一阵很快的风声，就像是有人站在他旁边很快很用力地挥了一下羽毛球拍。大北想往旁边躲，但是有什么东西打穿了他的机甲面壳，冷风顺着裂口源源不断地往里灌。他朝着袭击他的方向看去，程殉站在距离他两步半的地方，只是半机甲化了自己的手臂，枪口对准的正是他重新安装在右腹的机甲核心。

“不要动。”程殉似乎没睡好，两眼乌青，人还是和之前一样瘦得跟纸片一样。他穿着军校制服里那件最厚的黑色冲锋衣，并且戴着连衣帽，只是肩头和帽顶全是白色的雪粒。

大北本就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心理准备，他微微勾起嘴唇打量着程殉的新装备：“哟？连机甲装备都换了套新的啊，真看重你啊。”

程殉并不想听大北说话，枪口偏移朝着大北机甲主支撑架连接钮位置开了一枪：“趁我没改主意之前，赶紧滚吧。”

大北又中了一枪的同时，也确认了程殉现在手里那把枪应该是带自动系统的。一年前这个系统在军部内部推广的时候，大北也曾经想在自己的武器上安装一个，但是在子爵的建议下，他先试着用模拟系统学习了一下这套系统，最终因为控制面板上有太多需要即时结算的复杂数据，他并不习惯一边使用机甲一边关注数据，而最终放弃了使用这个系统。

程殉这么快就学会了吗。

那现在他可能真的打不过程殉了。虽然他给自己准备了足够剂量的兴奋剂，但是他不认为自己能打赢程殉的概率很大，也许程殉身上还藏着一些更高级的武器。

大北很大声地叹了口气，他刚刚燃起的怒火化为白气从他的嘴里被吐出。莱恩果然早已计划好了一切，事情不可能不按照他的设想走。他抬头看着天上不断掉落下的大颗大颗雪粒，明明几个月前期末考试的时候也曾经落过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还浸泡在酒精和荒淫里，以为他的人生还能这样逍遥很久。

当他手里的暴力和权力全部都失效，他除了承认他的失败，还能再做什么。他也想立刻就从这里爬走，以一种最狼狈的姿态逃离这一切，但是他哪里还有逃离的路。头顶看不见的监控器里，莱恩正坐在那里观察这里的一切，如果他无法把东西给到程殉，等待他的大概也是另一种悲惨的结局。

他拿出藏在机甲腹部夹层的那本白色的小册子——什么年代了居然还用纸质的文件，是为了故意留下些什么证据吗——然后随意地往程殉的方向扔，册子掉落在地，边角立刻被雪花打湿。

程殉立刻往一旁闪避，仿佛大北是朝他扔了一个手榴弹。

“你真以为你攀上黑鹰就万事大吉了？他今天可以把子爵杀了，明天就可以把你杀了，”大北把自己的面壳取下，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又一次出现在程殉的眼前，“你不知道黑鹰为什么要把罗特杀了吧？因为罗特准备在军部内部公开这份关于他的实验报告——他根本不是皇室一直秘而不宣的继承人，他就是个从实验所里爬出来的怪物！也只有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把他当成你的救星。你以为跟在他身边，除了被他玩死以外，你又能有什么好结局。”

与大北设想的不同，程殉在听过这些话后，除了眉头紧皱以外，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在那里站着一动不动至少半分钟，然后迈开腿走到了大北的面前，手里的枪也从隔空对准大北的太阳穴，变成了直接顶在他的脑袋上。

接着，程殉微微低头，无比熟练地拉开了大北机甲腹部隐藏着的那个储藏舱，里面装着了两根手臂粗的、冒着绿光的针管。

大北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正欲激动地和程殉说话的时候，程殉手里的枪非常使劲地往大北的太阳穴上怼：“再多说一句，或者动一下，我就开枪了。”

程殉抬起头，一只手握着针管，沿着大北面壳在脖颈处的缝隙直接插入。

他推针的速度很快，像是已经经过了很多训练的护士，不到三十秒的时间，便已经注射完毕了。

“打一架吧，大北，我们一对一打一架吧，”程殉往后推了好几步，把那件厚衣服脱下来扔在雪地上，启动了自己的全部机甲，“你打死我，或者我打死你，我和你们的这一堆烂事就算完了。”

“你恨我杀了你父亲，我恨你和你父亲毁掉了我的身体，不用扯上黑鹰，这整件事本来就和他没有关系，”程殉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抖，“我以为子爵死掉后，我至少会从关于他噩梦里解脱，但是没有。我无法像你们一样，能够从别人的不幸和凄惨里得到快感。子爵死了，我甚至连大快人心的感觉都没有，我只是觉得好累，好累。”

“黑鹰救了我，然后我又被迫陷入了一段、不正常的感情关系里。”程殉抬手又想触碰项圈，但是由于他启动了机甲，所以他只能抬起自己的机甲臂，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对着大北开枪，“我现在完全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是谁了，我就是一条他拴着绳子牵住的狗——我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