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黑鹰强迫着他、用颈环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和黑鹰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从始至终，被命运铁链拴住、无法自由的只有他而已。

那现在他为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因为黑鹰和别人接触而感到难过。他到底在难过什么。

程殉觉得自己想这么多也是有点好笑的。他伸手碰了下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好像在自己给自己证明，无论如何他愿意与否，现在他整个人都已经成为了黑鹰的东西——而他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够了，就像马戏团里伤痕累累的大象会认识那只一直抽打着它的鞭子。

至于其他，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情。所以黑鹰不会也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在他身旁，当黑鹰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会完成黑鹰的命令，当黑鹰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不应该出现。

程殉最后还是把那一袋营养液都喝完了，莫寻苦着脸喝了一口，便扔给了故燃。

中午只有短短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他们三人在食堂吃完饭后，莫寻和故燃说要回去眯一会。程殉本想跟着他们一起回去，但是他实在被那包营养液弄得很难受，没法跟他们多解释，就匆匆去了卫生间把中午吃进去的东西几乎全都吐出来了。

他走到洗手台的时候，脚步虚浮，用手捧着水漱口和洗脸。

“你还好吗？”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是很好听的说话声，很像电视里的主持人。

程殉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进厕所的路，所以一边侧过身子，一边不顾眼睛会进水地睁开眼睛：“我没事的，对不起我——”

哎？

白雾看着眼前这个人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己，侧过脸借着水池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是否一切正常。

程殉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就碰上白雾，而且他居然还会出声关心别人。

“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可以陪你去医疗室看看。”白雾看着程殉肉眼可见的苍白脸色，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中午那个营养液是军队在很特殊的情况下才会使用的，大部分人第一次喝都会出现身体不良反应，去医疗室拿点药吃会好很多，就是我感觉现在医疗室应该挺多人的。”

“谢谢你，但是我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程殉朝着白雾勉强笑了笑，“我刚刚在第一个卫生间吐过，你还是不要去那里面吧。”

程殉朝着外面走去，他果然已经狼狈地随便什么人靠近他，就能看见他不堪的境况。他在白雾面前强装着从来都没有过的潇洒，但其实他走出卫生间就开始头晕。他勉强走到了下午要求集合的室内训练场，他比要求的集合时间早到了半个小时。

宽阔高大的建筑里，连走进去的脚步声都好像有回音。他的头越来越晕，无法再往前走，只能靠着墙捂着头。

“你又怎么了？”是黑鹰的声音。

程殉把手放下，他大概已经很习惯黑鹰总是悄无声息地直接出现在他面前了，所以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意外。

他一只手拿着一根还剩一大半的烟，烟雾就一直往程殉这边飘，程殉咳了几声。

“你有这么娇贵吗，闻着点烟就要这样。”黑鹰抬起夹住烟的那只手，把正在燃烧的烟放在程殉面前，“你这样下午还能不能——”

黑鹰看见程殉整个人都在抖，哪怕是黑鹰下一秒真的要出手打他，那种抖动的程度已经足以让黑鹰回忆起那些许多死在他手下的，浑身都在散发着对于死亡无限恐惧的人。

至于吗。

程殉以为黑鹰要把烟头往他脸上摁，子爵上一次这么干的时候，程殉就是因为没有服软所以才浑身都被烫了个遍。

程殉本来就没什么力气再站立，他不再支撑，闭着眼任由身体往下滑落，最终跪坐在地。他的嗓子很痒，很想咳嗽，但是他不能再咳了，哪怕窒息都不能再咳了，所以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脖子，试图让自己不再发出任何会让黑鹰不高兴的声音。

黑鹰用手把烟掐了，往后退了一步。

程殉因为害怕自己张口说话时又被烟刺激，所以不太敢张开嘴放声说话，声音很小：“你要我做什么。”

“要不你还是去医疗室吧。”黑鹰说这句话是真心实意地担心程殉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晕倒过去，但是当这个句子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上去却有一种消散不去的嘲讽意味。

“好。”程殉抬起头，本想试图以一种很轻松的姿态接受黑鹰不会和他组队的事情，但是他微微皱起的眉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那我就不在下午的训练里拖你后腿了。”

“谁说你去了医疗室就可以不回来参加下午训练了？”黑鹰看着程殉，“不然我早上给你装那些东西干嘛？”

程殉愣了一下：“那你要我......”

“一会开打的时候，你只负责一件事情，就是用你的机甲去阻挡对面的所有攻击，”有人从门口走进来，黑鹰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以你现在水平，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黑鹰稍微靠近程殉了些，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说话：“但是我建议你还是能挡多少是多少吧，刚刚我说的话已经是一个命令了，不能完成命令的下场你也清楚。”

程殉本以为会闻到黑鹰身上烟草味或者机油味，但是这一刻他只能闻见黑鹰身上柠檬洗衣粉的味道。

“既然你已经觉得我能力不行了，为什么还要和我组队？”程殉明明就应该直接答应黑鹰的，但是他忍不住想问，“就算你能控制我，但是我和你——和这些学生的机甲水平差距都太大，无论怎么看，我只会拖你的后腿，你为什么不嫌弃我？”

程殉和任何人都没什么太多交流的欲望，他早已不奢求有人能理解他的处境，但是面对黑鹰的时候，他总是有一种破罐破摔的感觉。

他本也已经做好会听到很难听的话的准备，但是黑鹰只是不再靠他很近，而没有再说任何话。

程殉以为只是黑鹰不想搭理自己，也不敢去想这个问题对于目前的黑鹰来说，确实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他等了大概有一分钟，从门口走进的学生越来越多，不少人都会朝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匆匆移开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