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本以为自己不会在医疗室待太久,但是医生给他换过纱布后,又执意要他把那很大一瓶消炎液输完才肯让他走。
当他出医疗室的时候,已经接近上午十一点。他知道自己大概赶不上早上的训练了,而他还是朝着早上要求集合的那块空地走去,只是他走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他远远地看见了莱恩和另外两个应该也是这次集训的教官站在那里。
黑鹰不在他身边,哪怕他上去说他还是希望参加训练,这些人会认同他也是他们的学生吗。
但是莱恩朝着他挥了挥手。他并不确定他是在朝着自己打招呼,但是他回头,自己身旁空无一人。
他朝前走,走得越近,越能看清莱恩脸上淡淡的笑意,一下子就把他拉回了那天在医院的谈话,莱恩说这一切都并不全都是他的错。
莱恩向两个教官介绍着他,用一种很模糊但是不会让程殉感到受伤的方式:“这个学生之前机甲核心受伤了,但是他还是想尽量参加这次的训练,也请你们以后多多照顾他些。”
那两个教官虽然一直在盯着程殉的脖子看,但是他们到底是在军部混了好几年的老油条,立刻比莱恩脸上表情更大地咧开了嘴,试图配合着莱恩的说辞,说了一大串核心受伤了就不要勉强,还是以身体为重的客套话。
莱恩若有所指地说着,下午的训练是两两组队的,如果搭档能力很强的话,会相对比较轻松些,程殉可以等到下午再参与。
话聊了几句,便有大汗淋漓的学生气喘吁吁地从前面的路上跑进来。莱恩抬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表,读了时间:“三小时五分四十六秒,你们这届的速度可真是有够慢的。”
程殉转过头,发现这次的第一名不是黑鹰——昨天他和莫寻他们聊天的时候,听莫寻说黑鹰的脚程特别快,他们根本追不上。
陆陆续续又跑出来好几个学生,还是没有看见黑鹰的身影。故燃和莫寻是一起出来的,故燃脸色和平时没什么变化,好像这一遭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疲累,但是莫寻的脸色煞白,故燃好几次伸手要搀扶他,都被莫寻拍开。
随着回来的学生越来越多,那两个教官也开始组织秩序,让他们都按照出发时的队列整齐排好。
程殉站在队伍的后排,心不在焉地听着前面教官对于他们速度的不满,还时不时向后张望——黑鹰是逃训了吗?
队伍解散,学生们情绪都不太高,沉着脸去食堂。程殉站在那里没有动,他也不知道没有黑鹰,他能不能去食堂吃饭。他回头,看着已经无人走出的那条路,黑鹰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真的有仔细考虑过他们会这么不得不时时刻刻都待在一起吗。
“你早上去哪了?医疗室吗?”莫寻站在他的面前,也朝着程殉眺望的方向看,“故燃说他早上看见黑鹰来找你,然后就带你走了,我还以为你不参加集训了。”
“我......”程殉刚刚起了个话头,但是他忽然觉得他要说的话很难以启齿,只是他没法不跟莫寻说实话,“我不知道如果黑鹰不在的话,我能不能去食堂吃饭。”
莫寻听过他的话后,有点疑惑地皱起了眉。
“我不是这次集训的学生,我本来早就被退学了,是因为黑鹰我才——”程殉解释得磕磕巴巴。
“吃饭有什么不能去吃的?你跟着我们去,我还不信那些人不给你饭吃。”莫寻打断了程殉,朝着他笑了笑,“别纠结那么多,一会你低血糖又晕了。”
说着,莫寻拉着程殉的袖口,让程殉跟着他和故燃一块去了食堂。
今天中午的菜还是很寡淡,程殉没剧烈运动也不怎么饿,又只拿了一小碗粥坐在那里喝。莫寻给他拿了一包营养液,说这个东西虽然难喝但是营养价值高,程殉还应该喝几口的。
吃饭的途中,莫寻一直在和故燃讨论着关于早上军事铁人三项的技巧性问题,比如如何在复杂地形又快又省力的跑步,如何跑射的时候怎么不漏靶。程殉一直都觉得莫寻是一个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的人,也许像他这样的学生才是机甲操纵系需要的吧。
程殉本也在认真听着他俩的复盘,但是他抬头的时候,看见黑鹰和一个棕色头发的学生一边说着话一边从食堂侧门走进来。
莫寻发现了程殉有点不对劲的眼神,也迅速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下午就是两人自由搭档的对抗性练习了,黑鹰在这个时间点和白雾一起出现,是不是意思是他们要一起组队。
莫寻又转回头看着程殉,他已经不再抬头看着刚刚他一直在看的方向了,而是低着头喝粥,几乎都快把头埋到碗里了。
不是说活一天算一天吗,为什么看见黑鹰和别人在一起,你程殉会露出这么无措而失落的神色。
莫寻无法干涉他与黑鹰的事情,但是他可以找些自己能帮得上忙的事情。他记得哨所里应该都会配备军用机甲测试仪,只是获得使用权限的手续会比较麻烦,可能还是得黑鹰出面才行,但无论如何,他准备先问问:“你的机甲现在还是被封锁的状态吗?”
程殉摇了摇头,拉开了自己的制服袖子,露出了一个崭新的、泛着光的机甲启动装置:“已经被黑鹰解开了,而且他还给我换了很多新的机甲设备。”
莫寻盯着那个启动装置,它外壳那种看似是普通银质金属的东西,实际上军用人员才有权获得并使用的昂贵人造金属,是目前最能保护机甲启动装置的材料。莫寻自己的机甲启动装置也是这种材料,之前和大北那伙人打架的时候外壳有点破损了,都一直没找到渠道去换一个新的壳子。
“今天早上弄的吗?”莫寻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他一边吃着饭一边继续往下问着,但是他心里已经在默默列着算式了,故燃说听见黑鹰的声音大概是早上五点的样子,而他在七点半集合的时候有瞥见过黑鹰在队列里。尽管程殉的机甲情况并不算复杂,但是能在不足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能完成修改和更换,黑鹰的机甲维修水平应该相当不错。
而且黑鹰既然出手修了程殉的机甲,大概下午的课应该是会和他一起的。
程殉点了点头,又朝着黑鹰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鹰和那人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坐下了,他现在只能看见黑鹰的背影,棕发的学生眉头紧皱,两人的桌子面前都只放了营养液。
“你认识那个人吗?”程殉看着已经见底的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像之前......没见过他。”
“白雾,白色的白,大雾的雾,”莫寻把一个大馒头掰成小块,塞进嘴里,“你应该对他有印象吧,因为他上学期染着蓝色头发,还是挺显眼的。他家里很多人都是职级很高的军人,他个人的机甲水平也很不错,上学期他是综合考评第一。”
莫寻这么一说,程殉居然就真的想起来了,那个头发蓝色的、站起来就在讲台上洋洋洒洒写了一黑板程殉根本看不懂的算式的人。
黑鹰本来就和这种人才是一个世界的,他虽然没有看过白雾打架的样子,但是他已经能想象他们两人互相配合、强强联合进行机甲对抗的场景,反正总比他这种微不足道、只会和对方拼命、也大概率在真正战斗中只会拖黑鹰后腿的人要好太多。
程殉撕开营养液的袋子,今天的营养液比昨天的还要难喝,又苦又腥。他只喝了一口,就已经感觉到了反胃。
明明当黑鹰强迫着他、用颈环把他拴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一直觉得这样又被人继续控制着不如死了算了。
但是为什么他看见黑鹰和其他人接触,他会有一种被抛弃的怪异感觉,他甚至从来都不敢扪心自问,如果不是国家对立,自己是否会想主动愿意站在黑鹰的身旁。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是什么。而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真的能够站在黑鹰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