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殉后方、车厢与车厢之间连接处，一扇从始至终就禁闭的厕所大门被人从内部推开了。莫本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大衣，乍一看和列车员的制服很相似。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莫本的脸上居然有一种欣赏的神情，她冷静地扫了一眼外面的混乱场景，“你眼睛里加东西了？不愧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怪物。”

黑鹰沉着脸，一副不像跟她废话的样子，把半只手臂机甲化了。

“我不建议你攻击我，”莫本打量着黑鹰的机甲，也把自己的手臂机甲化了，“黑鹰，我现在站出来并不是因为我怕你，而是我真心觉得没有必要和你鱼死网破。我今天来只是为了杀掉子爵和程殉，你已经帮我杀了一个了，现在我只要把程殉杀掉，我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你我都平安无事地离开这俩列车。”

黑鹰平时没觉得莫本这个人有什么声响，没想到她一说话跟那老东西似的，皱着眉看着她：“不然你还能杀了我吗？”

“我杀你？难道不是你主动往我枪口上撞吗？”莫本很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这辆车的控制系统已经被我修改过了，现在车辆就正在驶向一条无人值守的废弃支线，如果不改变方向，大概十分钟后，就会和一列返程运输车迎头相撞。你可能没坐过这种破烂火车，不知道这种车虽然设施老旧，但是管控很严格，一直都安装着十级机甲启动屏蔽器，如果发生事故，你是活不下来的。”

黑鹰很难得的没有立刻回复她的话，他好像也没有受到莫本死亡威胁的影响，从口袋里拿出烟低着头自顾自点上火。

程殉能感觉到莫本现在的状态很诡异，她脸上是一副和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谄媚的笑容，但是嘴里说的话却是要活生生把人往绝路上逼、不留一点余地：“黑鹰，你可是最有可能继承大帝正统的皇子，说一句是帝国是最尊贵的人也不为过，如果跟我们一起在这么一个破烂车厢被撞成一摊烂肉——”

莫本没继续说下去，剩下的话大概变成了她嘴里的冷笑声。

程殉在她的笑声里起了一身冷汗，他这下是彻底明白了，原来今天这趟列车是莫本为他和子爵精心设计的死亡列车。

会送他母星只是诱惑他上车的借口罢了。如果不是黑鹰的插手，他现在早就死了吧。

反正他也想死，还不如死得有价值些——这么想着，程殉立刻就理解并接受了莫本设计自己死亡的苦心，于是他一点一点挪到了座椅外面的过道，忍着手臂的疼痛咬着牙喊了一句。

“杀了我啊，”程殉面色苍白地看着莫本的方向，滚动地喉结诉说着他此刻激烈的心绪，但是他的声音如此微弱而无力，甚至于像是一种卑微的请求，“杀了......我吧。”

莫本望着程殉的脸，他不过才来帝国半年，便已经瘦脱相了，和最初她见到的那个档案照片上抿嘴笑着的小孩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不过她干间谍这行也已经很久了，一直谨小慎微的她能碰到今天这样危险的场面，也全是拜程殉所赐。

她抬起半机甲化的手臂，枪口对准了程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还站在那里的黑鹰，凭空消失了。

她立马举着枪回头，但是还没等她完全扭过头去，她半机甲化的手臂突然如同烈火烧灼，她望向她的机甲臂，那些器械与武器都变成了被腐蚀的金属，一滴一滴地融化着滴落地面。

黑鹰就站在她的身后，昔日包裹着他的黑色流体机甲如今只是萦绕在他周围的一层雾。尽管他没能完全启动自己的机甲，但是接下来他凌厉迅猛的打击动作正恍如他机甲完全体时周身跳跃的那些电弧与火花。也许，真正的实验成果并非那副暴力到扭曲的大型机甲，而是剥离机甲后，他这具血肉之躯本身。

莫本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和黑鹰硬碰硬，但是她也拦不住一个疯子居然不顾自己死活也要和她打架。她只能在连连闪避的间隙朝着黑鹰大喊着：“你就算是杀了我，你也无法阻止这辆车——”

黑鹰近乎全黑的瞳孔死死盯着她，无数的黑色雾霭在她的眼前缠绕，她仿佛被这些黑雾吸走了灵魂，整个人变得僵直。

“你和子爵不是一伙的，你到底是谁的人？”黑鹰说话的时候，莫本的耳朵居然开始流血，“回答我。”

程殉不知道为什么黑鹰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居然还有闲心去审讯莫本，但是他等了好几秒都没等到莫本带着阴阳怪气的说话声，而是听见了一个字。

“母......”

准确来说，莫本只是发出了一个音节。

程殉应激反应一般爬回刚刚的位置捡起了那把手枪，颤抖着手拉动了好几次套筒，在莫本嘴唇张合准备说出下一个字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朝着莫本的身上开了很多枪。

直到那把枪的子弹都打完了，程殉还一直不断地按着扳机。

莫本还想说话的，但是她的嘴里全是血，黑鹰知道再逼下去她只会往自己身上吐血，所以松开了手。

黑鹰偏头看着程殉，他跪坐在地，双手捧着枪，可是姿势真的很像祈祷。这辆朝着死亡飞驰的火车摇晃得越发明显，黑鹰拖着莫本的尸体走到了程殉面前，抬手擦掉了程殉脸上的眼泪。

可是连程殉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哭了。

“你急什么，”黑鹰觉得程殉这副杀了人后愣愣的样子显得他更傻了，也没忍住伸手拍了拍程殉的脸，“嗯？”

黑鹰把莫本的尸体拖到车尾，蹲下身开始拆卸着莫本已经大半溶解的机甲臂。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到两分钟便用剩下的零件和莫本腹部的机甲核心拼凑成了一团缠绕着许多机甲神经线的、血乎乎的装置。

程殉依旧坐在那里抱着枪愣神，整个人像是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哎？能不能把子爵的机甲核心拆了给我啊，在他的肚子上，你直接剖开了找吧。”黑鹰朝着程殉的方向大喊一声。

但是程殉过了好几秒才给他反应：“你要干什么？”

“把这车炸开，”黑鹰一边说话，一边继续从莫本的手臂里扯出机甲神经线，他手里的东西越缠越大，“我反正不准备死在这里。”

程殉回头看了一眼子爵的尸体，即使他想解剖，他也没工具。他又扭头想告诉黑鹰他没法干，才发现黑鹰已经站在车厢最尾端的位置，把手里的东西往车角塞。

程殉摇晃着站了起来。列车好像已经在这条全黑的隧道里穿梭太久了，久到让程殉失去了自己正在一辆即将覆灭的列车上的紧张感知，也可能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明明是一场怎么看他都必死无疑的局，为什么他居然活了下来。

火车呼啸，原本平常的行驶声音都变成了最刺耳的啸叫，在命运的疾风里程殉已然脱轨，但是所有的错误都没能让他如愿地迎接死亡，而是阴差阳错地将他卷入了黑暗的迷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