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间如同细沙飞速划过,段弗章坐在熟悉的雕纹鎏金龙椅,只觉得百般不适:
这几日上奏请求斩首的折子雪花似的落在自己的案上,可自己已经答应爱妃再次彻查曲家案,可偏偏那些大臣言辞恳求,力主即可斩杀曲敬及家人以扬皇室之威。
段弗章与新得的舞女玩闹的心思被搅得支离破碎,暗生愠怒:这曲家到底清白与否他不甚在意,影响了他的颜面,杀了就行,只是本想缓一缓做足了样子,顺了自己那娇娇爱妃,偏这帮老臣揪着要即刻斩杀,好生败兴。
他的目光又落到案头那只青花柱纹橄榄式瓶,瓶身精致巧妙,是当年任卿所献,这些年他待任卿称得上纵容,朝堂诸事多有依赖,越想越恼,却又隐隐发怵。
任卿这几年根基愈深,朝堂上大半人都看他脸色,自己虽为帝王,但也怕他真的撕破脸,一想到他那双眼睛。
这点不快,也就只能憋在心里,哪敢露半分呢。
段弗章抚上龙椅:罢了罢了,转瞬又抬眼看向阶前的舞女,细腰盈盈一握,那滋味。
他的眉眼间又带上惯常的笑意,饮下金樽里的美酒,刚刚的所思似乎变成了过眼云烟。
待到舞女一舞毕,太监才躬身进来通禀:“陛下,冯将军来了,就在外面。”
段弗章慵懒斜靠的动作未变,放下酒杯,有些淡淡的不悦道:“这冯霖哪都好,就是性子太死板自从接管了平宁军,各种事都要来找朕,说什么昔日宋廓掌管留下遗患颇多,真是太过计较了。”
话毕,他还是招了招手:“罢了,让他进来吧。”
冯霖早就已经到了,刚到殿门口就听到室内的弦管齐鸣和陛下偶尔传来的欣喜之声。
“将军,陛下吩咐现在暂时不让任何人打扰。”
“知道了。”冯霖只微微点头,声音如石:“我在这里等陛下结束。”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逾半辰,丝竹声渐歇,喧嚣稍减,太监才行礼进入殿内通禀。
“将军请进。”
冯霖迈着步子踏进室内,温暖的气息瞬时包裹住他的周身。
“陛下。”他躬身抱拳。
“何事?”段弗章开口。
“陛下,明日该是陛下去京郊校场阅军的日子,微臣特来请示,校场布防是否仍按旧制,或是陛下另有安排。”
段弗章抬眸扫了他一眼:“偏你最是计较,这点事自去安排便是,何必来麻烦朕。”
冯霖垂首应道:“臣遵旨。”
不来麻烦你一下,你怕是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吧,可别坏了谋算……
段弗章挑眉,终叹口气便摆了摆手:“你退下吧,让朕清静会儿。”
“臣告退。”冯霖再施一礼,转身稳步退出殿外,步履稳重,没有半分拖沓。
殿门轻合,将殿内暖气与室外寒风隔成两处,如同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玉芙阁内迎来一位稀客。
采茗将适口的温热茶水放到眉心拧出浅纹的赵墨仪面前。
“妹妹,你我好不容易才用巫蛊这种宫内大忌嫁祸了皇后,谁知她竟完好无损地出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她终是忍不住,急声道。
江菱姝垂下眸子忍不住带了些哭腔:“我父亲为官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咱们刚动了皇后,我们曲家就摊上这么一出大难,怕是妹妹的今日,就是姐姐与太子殿下的……”
她未说罢,便佯装再也说不下去,拿去帕子擦着眼角本不存在的泪。
这番话说的赵墨仪颇有唇亡齿寒之感:“好妹妹,陛下还是宠你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无性命之忧,你我二人联手,必定有办法向皇后报仇的。”
“还要有婉姐姐。”江菱姝故作感恩道:“姐姐放心,往后咱们面上便疏淡谨慎些,让皇后以为咱们怕得不敢再行事。暗地里我自会帮助姐姐、藏锋蓄力,妹妹对姐姐自是全力相帮。”
赵墨仪闻言面露喜色,攥住她的手:“有妹妹这句话,姐姐便安心了。”
她今日的目的也算达成,虽然曲家除了这档子事,但明眼瞧着陛下的态度,是不会动窈妃的,说明这窈妃是真真在陛下的心尖尖上了,若此事是发生在她赵家,恐怕自己早已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一个没了家族势力的妃子也更好掌控些。
江菱姝装作不知赵墨仪心里的弯弯绕,只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勾却未达眼底:“妹妹定会护着姐姐。”
翌日天明。
京郊校场早已肃然。校场中央,驻守在京的部分平宁军将士列阵如铁,腰间佩刀、手中长枪皆按规制排布,连呼吸都整齐划一,不闻半分私语。
冯霖站在最前方,冷硬的盔甲显得他整个人更加高大,他负手而立,颇有气势。
高台之上,段弗章龙袍加身,端坐于椅上,身后众内侍静立。
冯霖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队,虽曾被宋廓搞得营中曾一度章法散乱、士气稍懈,但此刻晨光下,将士们脊背挺如劲松,脸庞的坚毅不减,那一双双乌黑的眼睛依旧散发着血性,亦可见识到昔日秦老将军带领的风姿。
冯霖一声令下,阵中将士闻声而动,见秋原如掌,枪刀突出,星驰铁骑,阵势纵横。
鼓手们赤膊挥槌,鼓面震得鼓绳狂舞,乐声激昂之下。将士们变换队形,长枪齐举,骏马长鸣。
内侍们皆低声赞叹,段弗章端坐着,见众将士威武不凡,精神抖擞,也带上了笑意。
那鼓乐马蹄之声传得愈发幽远,同京郊不远处的望京集的熙攘人声缠在一起,竟为这肃杀场面添了几分温情。
阅武既毕,将士们收戈列阵,刚刚的那股声浪似乎还未散去,众人微微喘着气,一腔热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