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儿。”
宅自逍深长地探了一口气,那张干枯衰败的脸上,出现了让越知初久违的,无奈。
她和宅自逍也算相识多年,在他的脸上,她从来只能看到两种情绪。
平静。
或者,严肃。
眼前的他,却表现得像一个普通老者,似乎只在叹息着自己日渐长成的徒儿,愈发不好管教。
她没有丝毫退缩。
她向来如此。
宅自逍默默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了口:“……也罢。”
“你执意如此,便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那么,我便只劝你最后一句。”
他没有自称“为师”。
“越知初,你,可做好准备了?准备好,无论即将面对怎样的境遇,也绝不后悔此刻的追根问底?”
宅自逍很少这样跟她说话。
他从没叫过她,“越知初”。
这一世,她的名字是自己取的。生在沧州越家,有个越德仁那样愚昧的父亲,她压根不想让他给自己取名。
这一世与宅自逍重逢的时候,他笑问她为何叫“知初”,莫不是取自“人之初”?
她却摇摇头:“知初——我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弄清这轮回缘何而来,要怎样才会结束。每一世再醒来,也唯有此事算得上我的心结了。”
他那时不置可否,只说“天意如此,你也莫要太执着了”。
而如今,她还是那个“执着”的她。
他,也还是那个追问“你可想好了”的他。
只就光阴而言,就世事而言,时光轮转,她们的人生何止变化万千。
她变了名字身份。
他变了官职年岁。
然而,总有些不变的,原来始终没变。
所以,越知初只是冷哼一声:“后悔?那是留给人生苦短的人,用来自寻烦恼的。”
像她这样的不死不灭之人,根本无须后悔。
她下定了决心,哪怕这血池白骨的背后是“天道”,她也想去会一会。
“好。”宅自逍这才幽幽地转身,“那你跟我来。”
他说罢便朝着其中一条石道走了过去,越知初粗略看了看,约莫在西面。
每条石道都连接着昏暗无光的通道,方才仲灵带着裴落安走了北面,那是生门。
那么,里面另外这几条——另外的六条通道,除了她进来的那一条,都分别通往何处?
她来不及深想,只跟着宅自逍的脚步,随他一道遁入西面的黑暗。
本就在地下,又是人力挖掘的巨大石窟之中,进了地道之后就真的一片漆黑了。
地下之所,若非宽广通风,不敢轻易燃油点火。
越知初只能勉强听着前方宅自逍的脚步,再轻轻伸手摸索着两侧石壁,小心前进。
没想到,这条道竟还很长很深。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辰,她也还是置身漆黑。
人在黑暗之中,本就天性多疑。
她走着走着,忽然轻声问道:“宅老莫不是,想将我带进什么鬼门关去?”
——纵然曾经她们是师徒,如今宅自逍在为谁做事、所图为何,她并不十分确信。
相信别人嘴上说的,不如相信自己的直觉。
越知初暗自将手摸上了腰间的软剑。
“大当家说笑了。”宅自逍干哑苍老的声音,倒是更像那黑暗中的厉鬼,“我带你去鬼门关?和你同归于尽?”
越知初待命的手松了松。
也对。
若是想弄死她,怎么也要做好献祭自身的准备。
宅自逍就算不怕死,觉得他反正年迈,跟她同归于尽一了百了,也并非没有可能。
——只是,不值当。
她若真如外表一般,只是个年轻女子,被老头子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当然算得上宅自逍“临死了也拉了个垫背的”。
可她只会消失十二年。
如同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这一点,她和宅自逍都十分清楚。
因此,他没有理由,搭上自己的命去要她的命。
越知初便继续跟着他走,但这条路上只有石壁传出脚步声的回响,几乎没有丝毫光亮,倘若连话都不说,那她几乎满耳朵都是宅自逍的喘气声了。
“这里到底通往何处?”
“待走到了,你或许能认得出。”
宅自逍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她。
似乎,也没打算在途中于她攀谈。
幽暗的、漫长的、静谧的地下石道,让她终于彻底失去了对方向的感知。
若非她耳力足够好,只怕走着走着跟丢了也有可能。
终于。
在越知初几乎要打出一个哈欠的时候,她久久置身黑暗中的眼睛,忽然被一道隐约的光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种很想看,但不得不眯着眼歪过头从手指缝里慢慢看的感受。
否则,眼睛会刺痛。
“这是……快到了?”她停了停脚步,在等眼睛适应那强烈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