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忍住从脏腑里传来的那股恶心,用力喘着气问:“这么多……人血……做什么?”
做什么用?!
仅仅只为了杀人取乐吗?!
杀人的方式何止千百种,若只是想取人性命,何须做到如此残忍?!
可看那笼子里的白骨,看那些笼子下方,新的旧的,有些还鲜红、有些已经发黑的血迹……
那分明是“杀人取血”的痕迹。
似乎杀人不是目的,取血才是。
这血池里的血气之重,血水之多,甚至还在冒着热气……令她简直不敢想象,这是多少人的血,又是在多么的“不久之前”,才完成过一波屠杀?!
宅自逍深深吸了口气,似哀似叹道:“初儿,你可知……你竭力想跳出的轮回,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痴望?”
越知初愣了愣。
她和宅自逍之间,数次谈及她那轮回重生的谜团,宅自逍之所以会成为她的师父,也正因他似乎参破了一些轮回之秘,给过越知初一些模棱两可的箴言,也从未对外泄露过她的秘密。
因而,她才会信任他。
只因为一个可疑的纸团,便不惜千里迢迢,来“救”他。
他说的“你竭力想跳出的轮回”,越知初当然明白,那是在说她这反复重生的命运。
她想死却不得死的,人间轮回。
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那又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是抱着不愿相信的执着,故意装傻:“你什么意思?人活一世,无论如何,都是苦痛烦恼良多,而幸福欢乐稀少。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人专爱吃这,一世又一世的苦。
“初儿,你明知道,有的是这样的人。”宅自逍摇摇头,似乎是对她的反应失望,又似乎是觉得这样的她,才是意料之中。
他接着道:“世人苦痛,皆因执着。可执着原本也并不苦痛,因执着而入了魔,求而不得却一直求,那才是苦痛的根源。”
“你知道,这人世间,最不肯放下那心魔,一直求、一直求的人,是谁吗?”
宅自逍的问话,几乎将越知初心里最后的那点侥幸,彻底抹除。
他等同于是在告诉她,这个血池……这个血池的存在,便是有人的“心魔”在作祟……有人在……“一直求”。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由悲痛变得冷漠:“自然……是权贵。”
她眼前浮现出裴落安那张脸,还有已经被她处决的薛正威,还有死于白岩之手的穆直……
自然,是那些人,是那样的人,是在高位的人,才想要“一直一直,无穷尽也”。
就像她说的,穷苦之人,死亡或许是个不情愿的终点,可也未必不是解脱。
而浸润在权力和贪欲之中,总在以他人的血泪滋养自身的人,他们……可不舍得死。
她几乎咬碎了自己的后槽牙,只恨方才,没有一剑把裴落安捅个前后通透。
宅自逍就像看穿了她的想法,又对她的答案以示认同:“对,是权贵。可……仅仅是权贵,还做不到。”
越知初的眉头微微一蹙。
他接着道:“你再猜,所谓权贵,究竟是有权则贵,还是生来就贵?”
“当然是有——”
她正要不假思索地答,却又突然顿住了。
是啊。
有权就贵了吗?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那个,要把紫玉乘风笛送给她的人。
他也姓裴。
他高低也是个卫司指挥使。
可他却说,“那就反”。
可他却说,“和百姓比起来,不算苦。”
……
不过,宅自逍这个问题好生奇怪。
不是因权才贵,难道有人……还能有人……生来就贵吗?
还能……
还——
她眸子忽然一闪,脱口而出:“皇帝?!”
宅自逍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盯着宅自逍的脸,几乎要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仔细看清楚,她不敢相信,听到这样的回答,宅自逍竟能做到毫无反应——
仿佛,这是他早就知道的答案,仿佛……这就是他想让越知初明白的答案。
皇帝……
姬珩?!
是姬珩让裴落安……把百姓抓来,杀人取血?!
她愈发愤慨,却更想不明白:“杀人取血,难道就能保他长命百岁、王朝永固了?!太荒谬了?!这是什么无稽之谈?!”
宅自逍显然料到了她会这么问,于是下一刻,他才真正让越知初的这些疑惑,都彻底转变成了震惊。
“若是我说……这的确能呢?”
这一句干哑幽深的反问,彻底将越知初掷地有声的质问变得可笑。
“的确,能……?那是什么意思。”
她牢牢盯住宅自逍那暗黄的眼眶,老者矍铄的眸子,此刻在她看来,充满了令人恐惧的笃定。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宅自逍口中,听到如此荒谬的可能。
更没想到,她竟然会在他这么说的一刹那,几乎就已经相信了。
世间之事,多玄妙,多不可捉摸。
她若能轮回重生,未必姬珩不能杀人取血……以全贪念。
只是她仍然不死心,她仍然不敢相信,若这样泯灭人性的方法真的存在,若这样的方法,真能达成那一己之私的贪欲,那所谓的“天道”,还值得人们追寻和期盼吗?
宅自逍苦求“天道”数十载,最终就给了她这样一个回答?
她无法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