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自逍的面色,这才稍微比方才相见时,凝重了一些。
“初儿……”
他多少有些被她笑得脊背发凉。
他比任何人——当世之人,都更清楚越知初的特殊之处。
她是不死之人。
非身不死,乃魂不死。
也正因这份特殊,他才有机会,与她结下了这奇妙的师徒缘分。
那还是,在她的“上辈子”。
彼时,她还不叫越知初。
彼时,此处还非“虞国”,而是一个叫北虞的国家,与宅自逍的故乡“西晟”,并立于世。
宅自逍这一辈子,都在修行,试图参破天地轮回之道,解开生死忧苦之谜。
他也的确对此颇有建树,甚至遍阅古籍、遍游天下,寻得了那传说中的“天地奇宝”的下落。
他曾贵为西晟的国师,西晟皇帝对他礼遇有加,更是言听计从。
一个是国师。
一个是镇国大将军的后人。
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言而喻。
越知初笑得自己眼角几乎憋出了泪,才心有不甘地停下,笑容骤停的瞬间,她举起手中软剑,直指宅自逍的面门,问出的话痛心疾首:“你算计我?”
宅自逍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在此时此地,与这位徒儿这样重逢,该是怎样难以言明的场景。
可他又不得不,试着劝她冷静下来:“初儿,你我毕竟师徒一场,你听我——”
“我呸!”越知初却非常粗暴地打断了他的叙旧,“师徒?!去他的师徒!我怎么和你成的师徒你不记得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骗了我,是你骗了我!你这个老骗子。”
宅自逍却表现得异常决绝,他兀自说了下去:“我与你的因缘,比你现在以为的,要更复杂一些。我知你如今心情郁郁,自是不愿听我详说。但我必须要说,初儿,我从未想过要存心骗你、算计你。这一切,都并非我的计划。”
越知初冷笑:“并非你的计划?你是说,你出现在洛王府,出现在前西晟镇国大将军裴氏的府上,和他一起谋划这害人的血池,安然无恙地同我回忆师徒情分,这一切都是偶然?是连你也不曾料到的?!”
“我……”宅自逍一时语塞。
“你什么你,我告诉你,从此时此刻起,我越知初同你,再无瓜葛。我们可没什么你口中的情分。待我查清这血池的真相,你若该死,我会亲手取你性命。”
越知初决绝地挥剑,剑气朝着他疾飞,顷刻之间便斩断了宅自逍披着的大氅结扣,他喉头一冷,整个人都怔了怔。
他知道,这是警告。
他更知道,这是越知初在明明白边告诉他,若想活命,除非双手干净,问心无愧。
宅自逍又是轻轻叹了口气,他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开。
越知初又问:“你这就想走?既然听懂我的意思,不打算在此直接将自己的罪行坦白招了吗?”
“招了?”宅自逍疑惑地转头,“对你招吗?”
越知初眯了眯眼,又抬了抬手:“对剑招。”
宅自逍微微一笑:“初儿,你既不肯同我废话,我便也没打算与你纠缠。你知道的,老夫一把年纪,说是身子入土半截也不为过。我早已不贪恋人间了,你以性命要挟,又怎能要挟得了我呢?”
越知初顿了顿,心知这老头纵然欺骗她至深,这一番却是实话。
宅自逍自很久之前起,决意独自住在那荒凉的大浮山上,便可见他并无贪恋凡尘之心。
可既然没有那样的心思,何以会掺和到洛王府这些脏事之中?
越知初不甘心地反驳道:“你若当真不怕死,何须与裴氏勾结,做这害人损德的勾当?!”
她宁愿相信,是裴落安威胁了他,宅自逍不得已才从了。
她宁愿相信,她的师父,同这世间任何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一样,只是贪生怕死,怕死……所以被迫做了刽子手的屠刀。
那样的话,她至少可以安慰自己,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谁又不怕死呢?
可他偏偏要说,他不怕死。
可他偏偏要捅破他们之间,那最后的一点点可能和解的谎言,仿佛在明确告诉她,他是自愿的,他是主动的,就是他自己决定了,和裴氏一起,害死那许多百姓。
宅自逍摇头,似乎不认同她的说法,又转而反问道:“初儿,你又怎知,裴氏与我,我们在做的是同一件事呢?”
越知初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你什么意思?”
“他要做什么,我并不清楚,也根本不在乎。但我要做的事,这一辈子,从没变过。当年在西晟,我虽贵为国师,得国君赏识器重,一人之下的尊荣!然,我尚且毅然辞官,云游世间,遍寻玄机。后来认识了你,我知你身上藏着惊天秘密,这才想与你一同解开身世之谜,有了师徒名分。再后来……你死了,西晟被灭了,我沦落在虞国民间,从不求高官俸禄、财富地位。我要做的事,何曾变过?”
宅自逍一口气说了很多,说这些话时,说起他要做的事,他那苍老的面容似乎都变得年轻了一些。
越知初仿佛看见了上辈子结识之初,那个还意气风发的壮年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