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落安怔怔地盯着那双黑眸,她几乎将鼻梁也裹在了面布里,令人根本无法辨别她的面容。
即便看到了那双犀利的眼睛,也无法在心里描摹她的面容。但只听她这几句话,只看她眼里的盛怒,他仿佛能想象,这毫无生机的黑布之下,藏着一张怎样鲜活的脸。
鲜活……
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个词了。
他忽然生出了疲惫,觉得很累,很累。
或许,他早已经累到厌倦了。
只是还有些什么,支撑着他不断坚持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
是什么呢。
裴落安叹了口气。
复国……
何其简单的两个字,要做到何其难。
只靠当年,幸存的他们,这几十个裴家军,就能实现?
“他们不想死……呵。”裴落安哀怨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传来,“那我西晟的将士呢?!百姓呢?!他们难道就想死吗?”
他忽然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那血池:“说我虚伪,那你们呢?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北虞人!又何曾知晓,何曾在意过他们的死活?!”
裴落安的目光里,盛满了愤怒和哀伤。仿佛他在看的不是那血池,而是那池子里、那池子背后,那代表着血和死的狼烟沙场。
人命,在乱世,本就如草芥。
一文不值。
这女子竟还质问他在不在乎?
他是不在乎。
因为,他在乎的那些人命,也早已被他人当作草芥般践踏了。
越知初沉默了片刻,仲灵也不免略感动容地去看她。
可是,再开口的时候,越知初的语气,却是鄙夷中带着嘲讽的:“所以,你家死了人,你便要去外面,杀害旁的无辜的人,这就是你所谓的复仇之道?”
她一丝一毫,也没有想要体谅他。
曾经身为国君、身为将军,越知初当然知道战场的残酷,更知道为了追逐权力,追逐“霸业”,人,会变成怎样疯狂而虚伪的样子。
裴落安或许不是故意的。
他口中所说的,他心中所想的,或许连他自己都信了,他是为了西晟百姓,为了已逝的故人。
但,作为旁观者的越知初,她几乎立时就看穿——
人,总是爱将“我不是为了自己”放在嘴边,可时时、事事,到头来,却其实,都是为了自己。
她并非不能理解裴落安心中的苦闷。
然而,她的困惑也正源于此:你的苦闷是苦闷,旁人的苦闷,便不是苦闷了么?
国破家亡,任谁都无法坦然接受,这乃是常理。
可国破家亡,也绝不是他草菅人命的理由。
这个血池,里面是肮脏,是罪恶,是贪欲,是野心……唯独绝无可能,是“忠良”。
裴落安被她的话震住,久久未曾言语。
他眼里,那原先激昂自负的光,也渐渐变得黯淡而朦胧。
这池子……
这池子里,分明是他亲手沾染的罪孽,他却将它们,在心里默篡改成了他的“无可奈何”。
越知初的话让他清醒了一些,但也让他更痛苦。
他当然知道这是作恶,这是罪孽,这是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大业”在与魔鬼交易,可要是,可要是这也要被审判,这也要告诉他,是错的。
那么,他苟活于世,留着这条烂命,又还能期待些什么?
又该……期待些什么?
或者,他早就该和父兄亲族一样,葬身在那场亡国的战事里。
死了,才是他唯一的出路?
裴落安紧抿着唇,似是再次陷入了不为人知的回忆,那回忆里满是煎熬,纵是对他一无所知也并无感情的池仲灵,都能感觉到他周身的那股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到连他都能感受的,悲伤。
“裴落安,我最后问你一次,这血池,是做什么用的?你在此处——不,这整座洛王府里,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
越知初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你是否,授意禹州的凌轩门,往京城运送了一批,人镖?”
她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就早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禹州的疑团,凌轩门藏在莲云斋的那些“人镖”,祝家“捐献”的那些所谓“人丁”……眼前的血池,京城的“姬姓贵人”,凌茉茉口中的“朝廷庇护”……
越知初不是傻子。
直到亲眼看见,这地狱一般可怖的场景,只消稍作联想,很难不怀疑……
很难不怀疑,那些人镖……莫不是……
“是。”
裴落安给了她答案。
答案,像一盆冷水从头泼下,让她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化为乌有。
也让她的心,彻底凉透。
“你……”越知初颤抖着攥紧了自己的拳头,几乎说不出话来。
纵然有过这样的猜想。
纵然她已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纵然她断断续续地活过近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