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都说了吧”。
……
嗯?
裴落安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终于觉出了其中蹊跷。
“你……”
他毕竟还没忘记自己的性命正系在这人手里,于是巧妙地反问:“那位,既派了你来,自然已经授意了吧,他想知道什么?他已经知道的,你也都已经看到了。他还不知道的……说实话,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如你所见。”
他这样讲,虽然含糊,虽然等同于什么都没说,却合乎情理。
因此,立时三刻,越知初也不好直接对他动手。
果然,越知初笑了。
她竟真小瞧了这位亡国将军。
哪有人不怕死?
她从来都不信,有人真的不怕死。
就算是她,明知会死而复生,再死再生,不知尽头。她却也不敢拍着胸口保证,若她遇上自己为人鱼肉的情形,命不由己,前程命运皆不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她难道,也能丝毫不惧?
人会死,牲畜会死,树木花草也会死。
死乃天道,并非多么可怖之事。
可怖的是,未知。
不知何时会死。
不知会怎么死。
不知死后究竟还有没有魂魄。
不知,那些深埋心间的怨念,死后,会不会让自己化成厉鬼,过不了奈何桥,入不了无忧渡,只能游离在阴阳之间,直到魂飞魄散。
正因不知,才更可怖。
越知初却与旁人皆不同。
那些未知之事,对她而言,已经变得已知。
她死过,很多次。
死后是怎样的,有没有奈何桥,有没有魂魄,有没有天庭地狱,她都已经知晓了。
死了,就是死了。
既没有痛苦,也不再恐惧。
而让她未知的,生出新的恐惧的,反而是,死亡于她而言,更像一场漫长的沉睡。
知道自己还会醒来,却不知,会在何时何地如何醒来,才是她想解开的谜。
也正因如此,她才会迫切需要找到宅自逍,想从他给出的线索里,解开所谓的“因缘”。
可,生死时刻,换作旁人……
即便是心死之人,一心求死之时,那瞬间,那刹那,难道,真就能内心毫无波澜?
她眼前这位,前西晟镇国大将军,却似乎真不怕死。
否则,他怎么敢,在这样命悬一线的境遇下,还在试探她的底细!
……
好一个裴落安啊。
看来,这血池,这地洞,还真的藏着,比她预想的更庞大、更重要的秘密。
她猝然抽出腰间软剑,直接抵到了裴落安的喉咙口,笑着道:“别和我耍心眼了,洛王殿下。”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又不怒自威的寥寥数语,就连一旁的仲灵都怔了怔。
裴落安果然有点紧张,这不是他推测中该有的发展,但也从侧面佐证了他的猜测——
“你根本……就不是那位派来的吧?”
他不是蠢货,对面这黑衣女子更不是。既如此,与其将命赌在不知何时就会露馅的谎言里,不如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怀疑越知初根本就对这里的事情,一无所知。
而越知初拔剑的反应告诉他,的确如此。
那么……
他就有了新的疑惑。
她是谁?
从哪儿来,谁的人?
能找到洛王府,又能找到地下血池,连吞石兽也没能奈何得了她……
有这通天的本领,自然没必要做谁的奴才、走狗。
只是,这样一来,裴落安对她的来历更为疑惑了。
倒也没那么怕了。
他甚至生出了一些期待。
“你不是那位派来的。”
裴落安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越知初的软剑仍然抵在他咽喉,只需稍一用力,乃至,稍一手抖,他的性命,顷刻之间便会终结。
他的神态却十分镇定。
眉宇之间,甚至满含着“要砍便砍”的洒脱。
越知初只略微思忖了片刻,便点点头:“没错。”
她隐约感到,没了这层,她将计就计想要套话的假身份之后,她和裴落安,反倒可以说上几句真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