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的重点,在于,“那位”在裴洛安的眼里,能“瞧不起他”。
“那位”的身份地位,应该至少不会在裴洛安——不在洛王之下。
普天之下,身份尊贵过王爷的,又能有几人呢?
越知初却故意问:“洛安?不想,洛王殿下还是个念旧之人。改了国姓,名却始终如一。”
听上去,“落安”同“洛安”同音。
越知初先前,却未曾知晓西晟的裴家军少主,叫什么。
在她上一世死后的那十二年里,这分明太平了很多年的天下,竟再次生出战乱。
战乱,竟真给姬氏带来了一统天下的皇权。
而输家的名姓,便是在当世,也不会为人所记得的。
裴落安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从眼神看不出他的心思,他没有辩解。
仿佛默认了越知初对他名字的误读。
在他心里,败军之将,降了他国,已是屈辱。
若还特意提及族谱上的大名,便是愧对祖先,愧对身上流淌的裴家血脉。
他已落败,西晟国破,可身为武将的气节,断不可丢。
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越知初换了个角度又问:“这些……”
她本想说“这些人血”,转念一想,若说得太直白,恐怕反而容易露馅儿,便只接着说:“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操办的?”
“操办”,是她精心挑选的说法。
既然裴落安话里暗指她不该惊讶,还说“那位”也知道此事,那么,这里便应该不只是一个人血池子这么简单。
关键在于,这血池是做什么的,又能达成什么目的。
——不知为何,自从见到这血池,越知初心里就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神秘人给她的纸团。
上面写了,宅自逍危。
还写了,宅自逍在洛王府。
那,这些血……
她不愿再多做揣测。
与其自己吓自己,她更坚信,绝不为尚未发生的事情焦心。
裴落安正好也给了她答案:“怎么?这些事,那位不是早就该调查清楚了么?……哦,也对,便是查清了,也未必会告知你们。”
“当然。”越知初反应很快,“毕竟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主子才是最安全的。”
“呵。”裴落安讥讽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主子倒是最安全的?那你自己呢?果然,奴才当久了,终归自甘命贱。”
他说这话时,微微垂下了头,一时竟让越知初分不清,他是在说她,还是在说他自己。
可他说的这番话,倒是深得她心。
不仅令她赞同,也令她好奇。
“洛王这话好笑得很,你生来就是主子,命自然贵。我们生来就是奴才,活着便是要为主子分忧,命,自然是贱的。洛王殿下的奴才,不也同我一样,宁愿豁出命去,也要护你周全么?”
她故意提及“洛王殿下的奴才”,便是要往他的最痛处去戳。
看他被亲卫死活威胁的样子,他似乎也不是会把奴才的命视为草芥的那种主子。
或者,他压根没把他们当奴才。
果然,听了这话的裴落安忽然咬牙切齿地低吼道:“你懂什么!你自甘命贱是你的事,莫要拿旁人比对!”
这还是他苏醒之后,第一次表现出愤怒的样子。纵然他人落在她手里,其实愤怒对他,只有不利。
——“唔!”
譬如此刻,就在他朝着越知初吼出口的同时,仲灵的拳头,也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后腰。
“废什么话,问你什么答什么,趁着你这张嘴还能说话。”
池仲灵的话,听在裴落安耳中没什么,倒是让越知初听得有些惊讶。
池家两兄弟,骨子里是一样的正直善良,哥哥憨直,弟弟机灵。
他们的不同之处非常明显,伯杰更沉默内敛些,但从不掩盖心中所想,因而有时显得“嘴笨”。他也从不容忍看不惯的人和事,在梦竹山庄他敢出手打晏菱,便可看出他的性子。他虽良善,却绝不好欺负。
仲灵则算是相反,他更开朗活泼一些,经常也会说些不假思索的话,显得“嘴快但多余”。但实际上,仲灵内里是个敏感又柔软的好性子,他特别擅长看破不说破,也特别懂得揣摩人心。旁人或许看不出,很多时候他的“不假思索”,恰恰是他几番思索后的反应。
以越知初这些年对他们两兄弟的了解,若非要进行比较,她反而担心仲灵多一些。
仲灵有什么心事,惯会独自憋着。即便说出来了,也不见得是十足的真心。
而他方才,威胁裴落安的话,倒叫越知初意外又惊喜。
她还是第一次听见仲灵这样说话呢。
她亲眼看着长大的仲灵啊。
越知初的心情忽然好了一些,尽管,闻着石洞里熏人的血腥味,想到宅自逍和禹州失踪的那些“人镖”……她有预感,这里的秘密,她未必真的想知道。
但是,一想起先前仲灵因为她手腕受了点冲击,就差点掐死裴落安,和他刚才对裴落安的训话,再想到,他曾经那么怕黑、怕火、连觉都睡不安稳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