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毕,月上中天。
杜青海喝得东倒西歪,一面被侍从搀着往马车走去,骂骂咧咧道:
“关氏那个小娘子敢骂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她也不瞧瞧自己如今嫁了个什么废人……”
侍从应声附和,把他扶到马车下,左右看去,却寻不到车夫的身影,委声道:
“王爷,您先上车候着,这车夫不知去哪儿偷懒了,我去找找。”
杜青海闻言,猛地踹他一脚,骂道:
“没用的废物,快去把他找来!”
说着,也不管那侍从被踹得倒地哀嚎,自顾自爬上马车。
王爷府马车宽敞,正中熏炉烟雾缭绕,烛火却已然熄灭。昏暗无光,叫人辨不出方向。
他暗骂一声,摸索着前进,手却忽触碰到一把尖锐腥寒的剑柄。
黑暗中,冷冽声音响起,压得他几欲窒息。
“杜王爷,你方才在许府,同我娘子讲了什么,说来让我也听听可好。”
杜青海心中大惊,抬眼见车厢内一个修长人影正斜倚座上,单手支头,看向他的眼神晦暗如墨。
“你你你、你是傅元?!”
他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撑着身子往后缩,大喊道:
“来人呐!有、有人意图行刺本王爷!”
傅元笑的玩味,短刃于夜色中划出一抹寒影,悠悠道:
“你那些侍卫已被我送上黄泉路了,怎么,你也想下去陪他们?”
“我可是王爷!你这个贱民,敢动我一下试试……”
他梗着脖子还欲叫板,却见短刃凌空刺破夜色,朝他面门刺来。
刀刃擦着他的耳朵钉在车壁,他只觉耳畔锐鸣,有温热鲜血顺着脸颊流下。
“这一剑……污言秽语……脏了娘子双耳……”
他听不真切,只能看见傅元起身走近,浑身戾气压得他喘不上气。
“殿下……殿下饶命,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话未说完,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这一剑……碰娘子身子……”
“啊——!救命,来人救命啊!”
他哀嚎求救,猩红血泪在身下溢了满地,如坠地狱。
下一秒,傅元手起刀落,一剑封喉,鲜血直溅车窗数尺。
杜青海眸子滞住,登时断了气。
他拿杜青海的锦袍擦净双手,起身,翻窗下车,见那被踹了心窝的侍从怔立原地,身抖如筛糠。
“杜国舅长子杜青海,于九月初八回府路上遇刺,侍从皆亡,刺客下落不明。”
他收剑,撂下这句话,与那侍从擦身而过。
半晌,身后马车载着杜青海尸首,缓缓驶远,最终消失于街尾。
*
再回到许府宅门前时,人已经散了大半。
关纤云被关家和傅家人围在正中,叉着腰怒道:
“那杜青海日后再敢找事,我无论如何也要揍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
几个小辈神色各异,傅国公抚掌大笑,关六山谨小慎微大半辈子,这回却也破天荒地道:
“对,凭他什么王爷不王爷,小女你只管教训他,出事了有我担着!”
傅元远远望着,再低头检查一遍衣着,随即快步走到关纤云身边,牵起她的手道:
“娘子!我回来了。”
关纤云还在骂,忽觉手被柔柔包住,滚烫暖人。再一抬头同来人对视,心下不知为何就泛起委屈来。
“去哪儿了?知不知道我担心你啊。”
她蹙起眉,掩下眸中水雾,声音闷闷道:
“每次都叫人不省心……”
傅元心里揪疼,只恨方才在马车上没把那杜青海千刀万剐,忙委声道:
“娘子我错了,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关纤云一吸鼻子,被他哄得委屈更甚,指甲偷偷掐他掌心,面上对关长渊道:
“哥,你送我们回去吧。”
关长渊正欲答应,傅国公却先开口道:
“不必,囡囡就坐国公府马车回去吧。”
傅元抬头同国公对视,见他眼神锐利,便稍有心虚地移开视线——
人虽老了,对血腥气味的敏锐倒是不曾弱下分毫。
关纤云闻言也不推脱,向兄长和爹道别,又随傅元上了国公府马车。
马车悠悠,关纤云把傅元的手摊在膝上,见指甲不知何时已把掌心掐出月牙,面上闪过一丝窘迫。
“傻不傻,疼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
她小声嘟囔,傅元却笑着摇摇头,道:
“娘子能消气,做什么都值。”
她面上一红,抬眼见傅国公正闭目养神,傅子衍目视窗外。再看这人混若无人的模样,气得偷偷拿手肘捅他腰窝。
傅元吃笑,忽听得车轮声渐弱,一道声音自窗外传来:
“停车,城中有刺客,衙门奉命检查。”
傅子衍抬手掀开帘子,眼神扫过马上官人,道:
“什么刺客,本官倒不知晓。”
官人定睛一看,见车内坐的是傅国公和大理寺丞,忙抱拳应道:
“国公,寺丞,多有得罪。是杜国舅长子杜青海,他在回府路上被刺客杀害,属下正奉命搜查往来车马。”
关纤云一听,眼睛登时亮起来,两手扒着车窗道:
“杜青海被杀害了?死了,还是残了?”
那官人迟疑片刻,道:
“死状惨烈,小姐还是莫要细问的好。”
关纤云一时只觉神清气爽,笑意藏也藏不住了,转头朝傅元比划道:
“傅元,你还记得宫宴那日欺负你的杜青海吗?就是那个特别胖,还豁牙的那人。他居然被刺客杀了,真是恶人有恶报!”
傅元笑得温柔,握住她的手细细摩挲道:
“夜深露重,娘子莫要说不好的字眼。”
他朝傅子衍使个眼色,傅子衍点头,冷声朝窗外道:
“如何,你是想上车彻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