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元轻笑,面上毫无心虚之态。
他既已恢复神智,便不能再让小娘子处处费心。煮饭、洒扫和种花养草这种活儿无甚难处,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了,想来她也不会有所察觉。
这般思索着,他把净米倒入砂煲中,闲闲地道:
“昨日做梦,梦里有个仙人教我做饭,于是醒来就会了。”
关纤云见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手上切菜动作也极娴熟,竟信以为真,忽地两手合十抵在额前,面朝正东呢喃:
“阿弥陀佛,多谢菩萨保佑,信女日后定当日日诵经,求求您让我家夫君再变得聪明些吧……”
傅元瞧她这般模样,心下软得一塌糊涂,当即恨不得全盘托出;可为了日后考虑,又只得狠心暂且压下这些念想,失笑道:
“娘子不谢我,反而谢什么菩萨仙子,好没道理。”
关纤云不理他,嘴里念念有词一长串,半晌还完愿方道:“你不信,我信。”
她垂下眸子,极虔诚地许愿。
“我若心诚,说不准,哪天菩萨真叫你恢复神智了也不一定。”
傅元呼吸一滞,盛饭的手在半空顿住。
他向来不信神佛。
若世间真有一尊无所不能的神,便不会有那么多将士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可看着眼前小娘子满怀期待的眸子,他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柔声道:
“娘子心善,菩萨会保佑娘子的。”
关纤云满意点点头,接过他手里一碗米粥,低下头,试毒似的抿一小口。
“如何?”
傅元薄唇抿起,破天荒地心生一股紧张。
“嗯……”
关纤云咋咋嘴,神色凝重地看向他道:“坏了,刚才不该谢菩萨,该谢灶王爷的。”
他闻言肩上一松,再瞧着小娘子两手捧碗,喝得腮帮子鼓鼓囊囊,不自觉轻笑出声。
“娘子太瘦了,日后我会多给娘子做好吃的,把娘子养得白白胖胖。”
关纤云站在灶台边仰头喝了半碗粥,听他这般讲,又忍不住揶揄道:
“当私塾先生赚了些粮面而已,你哪来银子养我,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一面说,一面端着两个碗回到小院,朝树上的人影招呼:
“百里——下来吃饭!”
夜色下,小娘子身形比初见时消瘦许多,人也素净了,偏生总是一副笑脸,叫人心疼。
他伫立原地,望着那个单薄的身影久久出神。
*
第二日清晨,关纤云简单盥洗过,准备收拾东西去绣阁上工。
她临走前看一眼傅元,见他双目紧闭闷在被衾里,只当是昨晚没睡好,嘱咐百里看好家,自己则背个布包悠悠往市井赶去。
人影一消失在巷口,百里便“噌”地一声跳下树,朝傅元道:
“殿下,小娘子走了——”
傅元闻声睁开眼,换上布衫,又给自己和百里找出两个竹笠遮住脸,二人乔装毕后方出了院子。
傅元盘算着需赶在小娘子下工前回来,大相国寺偏偏又离得远,正打算找地方赁车,忽见巷口不远处卧着一匹赤色马,鬃毛于日光下泛着金光。
百里随他视线看过去,亦是颇为惊喜道:
“赤兔!”
傅国公喜马,国公府马厩中多为四方寻来的良驹。这其中一匹赤色骏马名唤“赤兔”,更是自傅元少时便伴他习武。
经年未见,赤兔已成老马,一身赤色却越发深了。隔数丈远见了傅元,嘶声响亮。
两人上前,已有傅家车夫在此等候多时,见了傅元欲待行礼,又被他拦下。
“不必多礼。”
车夫也不多言,直起身,见傅元和百里二人上了马车,随即掉转马头,驾车驶向大相国寺。
一路上为掩人耳目,走的尽是些羊肠小道,马车颠簸,直到驶入北城才稍作缓和。
傅元微挑车帘,见街道两侧皆是勾栏酒肆,同他出征前大不相同,而檐下仍有人沿街叫卖莲蓬,荷花香淡,令他无端想起小娘子的笑靥来。
身旁百里忽手指窗外道:
“殿下,那家铺子前面怎么排这么多人?”
他定睛看去,但见一座略老旧的两层食铺,黑底金字牌匾上题三个大字:兴味观。
是小娘子曾提过的糕点铺。
他还记得小娘子说自己最爱吃那家的蝶豆糕,头一屉糕点出炉,半个北城都能闻见甜香味。
想来,应该是许久没吃过了。
他放下帘子,忽朝车夫道:
“停车。”
马车稳稳停在路边,百里瞪大眼睛,慌张道:“殿下,您不会要去买糕点吧?我们今日可是要去找小公子商议对策的!”
傅元瞥他一眼,淡声道:“下去排队买,要头一屉的蝶豆糕。”
百里怔住,手指自己的脸:“我去吗?”
傅元阖目,不置可否。
“傅子衍临走前给过你银锭,莫以为我不知晓。”
百里一时间哑口无言,只恨自己方才多嘴,刚戴上竹笠下了车,又听傅元的声音从车内传来:
“买到了就立即来大相国寺,别到处乱逛。”
“是,属下明白。”
百里不情愿应了一声,目送马车消失在车道尽头。再转头看去,兴味观前不知何时又围了里外一群人,已是把这小铺子堵得水泄不通。
他仰天长叹,老老实实排起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