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眸倚在窗沿,乌睫低压看不出神色。
关锦月咦了一声,头探出窗,发间金步摇亦动亦晃。
“小公子,你当真要来香料铺子做跑堂?”
傅子衍似是被步摇上的日光晃了眼,微微侧过脸道,“兄长有约不得履行,身为舍弟自当替他完成。”
傅元同他对视,见他面上冷意依旧,眉心却不似往日般紧皱,只一眼便心下明了。
纵使他装傻装得再像,也瞒不过自家小弟的眼。
他原本是打算先把傅子衍支到香料铺,好找机会跟他讲明白,没成想到头来,竟是自己低估了这人的眼力。
他哑然失笑,侧过头不再多言。
关锦月支着脑袋打量那傅氏次子,上次相见他还是雨中劲衣佩剑的大理寺丞,只手一挥便将登徒子打入牢狱;今日再见,腰上佩剑已然换成玉玦,柔和眉眼间一分厉色。
她脑海中设想这人穿上直缀,在铺子里招呼客人的模样,嘴角一抽。
“还是算了吧,傅小公子好容易得了休沐,哪能再叨扰……”
傅子衍垂眸对上她的视线,瞧出她心里所担忧之事,沉声道:
“大相国寺人多眼杂,关小姐一人开店难免被有心之人盯上,有我在铺子里,兴许还可以免些口角争纷。”
寥寥数语直说到关锦月心坎上,她心下思忖片刻,觉得傅子衍此言极是,便抬头笑道,“那好,小公子明日来捧个场,也算让我这铺子沾沾傅国公的光!”
傅子衍微微点头,又听关锦月道:
“上次那事,多亏了小公子相救,我还没好好谢过呢。”
四人都知晓她口中的事指什么。
傅子衍定色道,“本就是大理寺分内之事,关小姐不必多礼。那人之后可有再去府上闹事?”
关锦月一听,面上扯出个笑,语气却是恨得咬牙切齿。
“呸,这登徒子,惹了事后一声不吭跑回金陵,从前真是我瞎了眼,居然还为了他跟爹爹吵架!”
关纤云亦附和点头,怒道:
“就是!我阿姐生得漂亮,性子又是极爽朗,配十个尉氏子都绰绰有余!”
傅元倚在窗边不接话,忽听得关锦月把话头对准自己道:
“傅公子,我小妹也是世间顶好的女子,你以后若胆敢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闻声抬起头,眉头微挑道:
“我?”
身侧,傅子衍缓缓直起身子,竟朝他投去几分好整以暇的目光。
他这般莫名被关家长女威胁,心下只觉荒唐,欲待反驳,却又瞧见关纤云双手托腮,身子虽背着自己,目光倒是不住地往这边瞟:
“阿姐你说什么呢,他他他、他怎么会负我呢……”
说着,耳朵不自觉立起来,只待他的回话。
一边是同生同长的舍弟,一边是翘首以盼的小娘子。
他今日若是装傻服软,日后许再无颜面同傅子衍耍兄长威风。
可若叫他生生拂了小娘子心意,他倒情愿装一辈子傻。
思及此,心里一横,面上便露出个傻笑:
“我不会负了娘子的!我以后定会听娘子的话,不让娘子受苦!”
关纤云见他如此坦荡,耳朵尖红得几欲滴血,脸闷在衣袖里抱怨道:
“阿姐!你非叫他说这些话做什么……”
关锦月这才满意点点头,连道“甚好甚好”,余光瞥到傅子衍,一双冰冷眉眼竟也染上半分笑意。
傅元恐这两人再待下去,不知还要闹出什么乱子,急匆匆趴在窗棂前,探头朝关纤云耳语道:
“娘子,我好饿,你叫他们回去吧……”
关纤云只觉耳廓滚烫,嗔他一眼,清清嗓子道:“阿姐,我夫君说他饿了,要不你们今日就先回去吧!”
傅元无语扶额,重又站回檐下。
关锦月噗嗤一笑,语气几分戏谑:
“怎么,你们两个都嫌我烦了?”
关纤云连声否认,却见她起身理好裙裾,笑道:“坐了一下午也合该回府了,省得回晚了爹又唠叨。“
走至院门前,又转头嘱咐傅子衍道:“傅小公子,明日大相国寺西街,锦香铺,莫要忘记了!”
傅子衍朝她点头,见关府马车缓缓驶出巷子,这才上马,朝阶前二人道别。
正欲离开,傅元突然开口叫住他:
“衍、衍儿——”
勒住缰绳的手一顿,傅子衍回头,眸色复杂。
“兄长,唤我大名即可。”
傅元权当听不懂他话里意思,硬着头皮道,“爹娘若问起来,就说我还是同往常一般……”
傅子衍不作声,头也不回打马离开。
喧闹了整个白天的小院终归于平静。
关纤云伸个懒腰,一面抱怨道:“不来的时候一个都不来,来的时候又扎堆来,真累死个人。”
傅元闻言,大掌覆上小娘子肩头,颇为温柔地替她揉顺筋骨。
“娘子辛苦,今晚让我煮饭可好?”
肩上酸涩顿时消了大半,关纤云一句赞叹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忽听他说要煮饭,心下警铃大作,连忙道:
“傅公子这就免了吧!上回把手伸进滚粥里,上上回险些摔了砂煲,若是让你做饭,不得把房子烧了……”
她嘟嘟囔囔进了院子,拴上门,一个转头的功夫,傅元便已经消失在身侧。
“诶,人呢?”
她懵了一瞬,再打眼看去,傅元不知何时已站在灶台前,淘米洗菜的动作熟练,还带几分行云流水。
傅元感知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遥遥道:
“娘子,你想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呀。”
她快步走上前去,好似见鬼般看着傅元道:“你几时学会的做饭,难不成是趁我不在家,百里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