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几条已经清理出雏形的街道,绕过堆着建材的拐角,不知不觉行至中央广场。
前面聚了不少人,围成半个松散的圈子,中央似乎有人在发放什么物资。
她正要绕过人群抄一条近路,一位热心市民叫住了她,笑着问:“你是旅行的训练家吧!那边是大吾先生在统筹灾后的修复工作,你也要一起去吗?没准可以和他握手呢!”
鹤见有希闻言,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随即被她压平,换上一种温和而礼貌的笑容,摆了摆手:“谢谢您的好意,我其实已经见过了。”
她见过了未来的大吾,怎么不算见过了呢?
不过,比起这件事,她眼下还有正事要办。
在她启程前往丰缘前,父亲鹤见望托付了一些研究数据,想借希罗娜之手,交给她的祖母芥子兰博士。
鹤见有希在广场附近绕了小半圈,目光从人群中一一扫过。
终于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树下,她找到了她。
希罗娜正坐在树下的长凳上,神游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下她的发丝泛着柔和的浅金色光泽。
而边上,渡倚着树干闭目养神,双臂环抱,姿态看起来散漫松弛,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气场。
他像是感应到有人走近,他阖着的眼睫微微动了动,然后那双眼睛不紧不慢地睁开,目光落定在她身上,带着一丝辨认之后的了然。
“是你啊,你怎么会在琉璃市?”
鹤见有希前段时间走过关都的冠军之路,成功战胜了他,如果不是她年纪尚浅、资历不足,渡甚至可以把关都冠军的职位直接让出去了。
“好久不见,渡先生。”鹤见有希语气轻快,带着对前辈时恰到好处的尊敬,却又不显得拘谨,“我来替爸爸送一些研究数据。”
说着,她偏过头,目光落向长凳上的希罗娜。
希罗娜这才回神,眨了两下眼睛,目光在鹤见有希脸上好奇地打了个转。
那双灰色的眸子与她如出一辙——同样的浅灰,像阴天里蓄着微光的海面,乍看冷淡,细看却有波澜。
只是希罗娜的眼尾略长一些,带着历经沉浮的从容与沉淀后的洞明,而鹤见有希的眼睛更圆润,瞳仁干净透亮,像一面还未被风雨磨钝的镜子,映得出所有落在她面前的光。
两双相似的眼睛隔着几步距离对上,血脉在其中无声流转。
年纪小小,辈分大大。
希罗娜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微微歪了歪头打量她:“嗯,我从祖母那里听说了,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鹤见有希歪了歪头:嗯?
奇怪,对方怎么用的是敬语。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鹤见有希背后响起。
“你们在聊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处理完公务后略微放松的尾音,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大吾从广场东侧走过来,抬手捋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前额碎发。他显然刚放下手头的事,步履不急不缓,却在走近时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树荫下的闲适氛围。
他远远看见希罗娜与渡聚在树下,旁边还站着一位背对着他的身影,看起来年纪不大,站姿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
是个新人训练家吧。
他心想,或许是慕名来找希罗娜或者渡的,那两人向来很受后辈欢迎。
鹤见有希听见那道声音的瞬间,肩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涟漪无声地从肩头蔓延到指尖。
她缓缓回过头去,视线越过落满细碎光尘的空气,落在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上。
——是这个时段的大吾啊。
他比未来那个她所认识的大吾稍显年轻一些,眼底没有那些她当时没有细看的疲惫与隐忍,整个人透着一种沉淀过后的从容与明亮。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微微一顿,像是有些意外她的年纪——居然这么年轻,就走完了关都的冠军之路?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大吾弯了弯唇角,带着一种诚恳而不失礼数的热忱。
鹤见有希张了张嘴,那句问候已经在舌尖滚了一圈,可还没等它落下来,大吾便微微俯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
他的眼睛在这一刻与她正正相对,银蓝色的眸子就像是波光粼粼的大海,清澈而认真。
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地落进他的瞳孔里,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嵌在其中。
“这位就是前段时间成功挑战关都联盟的新人训练家吧?”他问,声音放轻了几分,像是怕惊到她似的,“跟高兴见到你。”
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指节干净修长。
鹤见有希看着那只手,想起刚才在广场另一边被热心市民拦住时,她笑着摆手说“我已经见过了”——那时候她不以为意。
可见过了未来的他,和此刻站在她面前、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他,原来是两回事。
两双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他望她像望一位崭新的人,她望他却像望一条长长的、已经走过的路。
这只手方才没能握到,如今却在这里,轻轻地、郑重地递到了她面前。
鹤见有希垂下眼睛,把自己的手指搭进他的掌心里。
“久仰了,大吾先生。”
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指腹微微收紧,握得稳妥,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握手礼。
可她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那道熟悉的声音、有温度的掌心、那双近在咫尺的银蓝色眼睛,这些都化作一片被风卷起的潮水,把那些她以为早已消化干净的情绪,又全部推回了岸边。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的他只是微微低头,温和地看着她,以为这不过是一次偶然的、愉快的初次见面。
鹤见有希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轻轻松开了。
她想——
她好像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想念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