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见有希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好像瘦了一些。
颧骨的线条比记忆中更分明了,眼下浮着一层很浅的青色,被室内顶灯的光一照,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她还是看见了。
她不确定那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他真的在这几天里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可那层困惑还没来得及在心底成型,就被她按住了。
他们之间能体面收场已是最好,她不该越过那条线,不该去关心一个已经与她无关的人是否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鹤见有希垂下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来结束这场让她莫名不安的会面。
大吾的声音却先她一步落了下来,不高,却带着一种让她无从回避的认真。
“有希,我很想你。”
鹤见有希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那层来不及掩饰的动容一闪而过,随即被困惑严严实实地覆了上去:“你在说什么?”
她的语气算不上冷淡,却带着一道谨慎的屏障,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又像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不该有这样的对话。
大吾看着她眼中那层真实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困惑,胸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攥紧。
他沉默了一瞬,压下喉间那阵翻涌的涩意,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你还记得奥菲拉吗?”
自她在奥菲拉改变法则,使独立于时空法则之外的空域重新融入原世界以来,那座曾经飘浮在法则夹缝中的岛屿,如今正正与下界的无名小岛嵌合在一起。
那里有通天彻地的水晶树、树冠之上的王宫废墟、以及鲜活的古代宝可梦们......经过五年的发展,奥菲拉已经成为关都地区南方的著名旅游胜地了。
除她以外,应该无人知道奥菲拉的秘密。
鹤见有希眼神闪烁了一下:“奥菲拉是关都南方的一座岛屿,当地旅游行业发达,是大吾先生近期有出行的打算吗?”
轻巧的、妥帖的、充满礼节的回答。
大吾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蜷了一下。
她怎么能不记得。
是她在那里选择了留在这个世界,成为千万世界中独一无二的奇迹。
所有的法则都在虚化、世界的边界正在溶解的时候,他们在奥菲拉的废墟之上紧紧相拥,仿若世界终结也不会将他们分开。
她怎么能忘记呢。
“这是我们.....”大吾只觉得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指腹捏住了一角,缓缓地、一点点地拧紧。
鹤见有希疑惑:“我们?”
可他还不肯放弃,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几乎是自欺欺人的希望,于是他换了另一种问法:“那......你还记得银吗?”
鹤见有希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又是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正的陌生,不是故作不知或者逃避,而是她真的不认识这个名字。
大吾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越是认真地辨认她的表情,越是读懂了那份干干净净的陌生,胸口那股窒息感就越是汹涌地翻上来,堵住喉咙、压住肺腑、拧住四肢百骸里的每一根神经。
——她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鹤见有希没有丢失五年前的记忆,而是唯独关于兹伏奇·大吾的记忆都不存在了。
大吾之所以迫切地想要去见她,是希望可以弥合他们之间的误解,而他回到未来后,却发现这些缝隙都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里。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沙发扶手的边缘,再抬起来时,那点失态已经被他压回了眼底,只剩一个温和而妥帖的笑容挂在脸上。
“抱歉,”他说,声音平而稳,“我暂时有一些事没弄清楚,打扰了。”
大吾的拜访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利落,留下鹤见有希微微歪了歪头,脸上写满了摸不着头脑的困惑。
只是——他的状态似乎比进来时更差了。
她犹豫了半秒,终究还是在他握住门把手的当口,随口递出了一句话。
“大吾先生,你看起来太疲惫了,请注意休息吧。”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最寻常不过的客套关怀。
可大吾握住门把手的动作却顿住了,那只手停在半空,指节微微收紧,连带着肩膀的线条都僵了一瞬。
方才那些翻涌在胸腔里的窒息感,那些被空白记忆一寸一寸绞紧的心疼,居然因为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被抚平了。
大吾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肩膀微微松了松,声音从喉咙里低低地透出来:“嗯,我会的。”
明明是一句客套话,但他的回复却不像是客套,像是在应一个很重的承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静空旷,他的脚步一直保持着稳而从容的节奏,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才拐进一处无人的转角。
光线从高窗斜斜落下来,在地板上切成一道窄窄的亮带,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他靠着墙站定,仰起头,呼出一口浊气,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超梦,我知道你在。”
空气安静了片刻。
随即他身侧的阴影缓缓浮动,那道紫白色的轮廓从不远处的墙面上剥离出来,悬停在他面前。
超梦双臂环抱,目光沉静而冷淡。
大吾没有绕弯子。他偏过头,声音里所有的从容终于撤了下去,露出底下一层粗粝的、沙哑的真实。
“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超梦轻笑了一声,似是在嘲笑。
【这是那个胆小鬼,给自己和你都留下的余地。】
*
在大吾和时拉比踏入时空通道后,鹤见有希就在复苏的琉璃市内漫无目的地走着,以此来消磨心中分别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