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玉又笑了。

叶绾绾离开长乐宫时，萧明玉让人又包了一小包茶给她。宫女送到门边，轻声道：“娘娘说，桂花糖虽好，也别一次吃多。”

叶绾绾低头看茶包，点点头。

回去后，她把兰花挪到了东窗。晚风吹进来，花影落在墙上，清清淡淡的。

柳宝林问她：“贵妃娘娘说什么了？”

叶绾绾想了想：“让我少吃糖。”

柳宝林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就这个？”

“还教我看土浇水。”

柳宝林张了张嘴，最后放弃追问。

叶绾绾把茶包收好，又看了一眼兰花。她忽然觉得，后宫里的人其实也像这些花草。有的喜阳，有的怕水，有的看着难养，摸清性子以后，也未必不能好好开着。

当然，这念头只在她心里停了一瞬。

下一瞬，她便想起桂花糖还剩几块。

萧明玉送花之前，其实犹豫了半日。

长乐宫的宫女捧着兰花站在廊下，等得手都酸了，也没等到主子一句准话。萧明玉坐在窗边，看那盆兰看了许久，最后才淡淡道：“送去吧。”

嬷嬷问：“可要带句话？”

萧明玉翻过一页书：“不必。”

过了片刻，她又道：“就说开得好。”

嬷嬷笑着应了。

萧明玉从前不喜欢欠人情。她出身高，位分高，性子也骄傲，许多时候宁可把话说得硬些，也不愿显得自己需要谁。可春疫风波那几夜，她确实喝过叶绾绾熬的粥。那粥没有什么名贵药材，却温温热热地落进胃里，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必时时撑得像一柄不肯弯的刀。

这份情若郑重道谢，太重；若只当没发生，又太薄。

于是她选了一盆兰。

叶绾绾亲自来回礼，是萧明玉没有料到的。

她原以为叶绾绾会让宫女送来，甚至可能只回一句“多谢”。可那人偏偏捧着一盒桂花糖来了，进门时还问她东窗和西窗哪个更适合养兰。

萧明玉被问得一时无言。

她见过太多人收礼。有人受宠若惊，有人借机攀附，有人推辞三回再收下。叶绾绾倒好，收得认真，谢得实在，回礼也回得像她本人，一点虚礼都懒得包。

桂花糖入口时，萧明玉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松了。

她问：“你不怕本宫送花另有深意？”

叶绾绾抬头：“有什么深意？”

萧明玉看着她。

叶绾绾想了半天，试探道：“让我替你养？”

萧明玉沉默。

嬷嬷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萧明玉按了按眉心：“算了。”

叶绾绾却认真起来：“如果只是让我养，那我尽量。”

“尽量？”

“花这东西不好保证。”叶绾绾道，“饭糊了还能重做，花死了就只能换盆新的。”

萧明玉被她的坦诚弄得脾气都发不出来。

两人坐在一起喝茶时，气氛比想象中自然。萧明玉偶尔说两句养兰的要点，叶绾绾听得认真，甚至让小满记下来。她一边记，一边问能不能用淘米水浇。萧明玉立刻皱眉，说不能乱浇。

叶绾绾点头：“那还是水吧。”

萧明玉看她：“你倒会省事。”

“花也喜欢省事。”叶绾绾说，“折腾多了容易死。”

萧明玉听着这话，忽然安静。

她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被许多人折腾着长大的。要端庄，要明艳，要争气，要不输给任何人。她像一盆被摆在最显眼处的花，人人都夸，人人都看，却很少有人问她到底晒不晒得难受，水是不是浇多了。

叶绾绾没有看出她这一瞬的心思，只把茶点往她面前推了推：“吃糖吗？”

萧明玉看她半晌，拿起一块。

甜意化开时，她忽然觉得，偶尔不说破也很好。

叶绾绾回到小院后，当真每日看一眼兰花。第一日看土，第二日看叶，第三日差点忘了，被小满提醒后立刻补看。柳宝林对此十分好奇，问她是不是终于开始修身养性。

叶绾绾看着兰花，严肃道：“我怕它死了不好交代。”

柳宝林：“……”

可不管理由是什么，那盆兰到底在她窗边稳稳活了下来。

几日后，长乐宫的人来问，叶绾绾还特意让小满剪了一小段新长出的叶尖给她们看。宫女捧回去时，萧明玉嘴上嫌她小题大做，手却轻轻摸了摸那片叶。

嬷嬷在旁笑道：“叶才人养得上心。”

萧明玉淡淡道：“她是怕麻烦。”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萧明玉和叶绾绾的往来，从那盆兰花之后变得很奇怪。

说亲近，倒也没有日日相见。说疏远，又总有些东西在两处宫苑之间来来回回。今日长乐宫送来一小包茶，明日叶绾绾回一碟杏干；后日萧明玉让人提醒她兰花别吹夜风，再过两日叶绾绾便让小满送去一小罐桂花蜜。

柳宝林看得啧啧称奇：“你们这样算不算和好了？”

叶绾绾正在给兰花转盆：“我们吵过吗？”

柳宝林一时语塞。

真要说吵，好像也没有。萧明玉从前看叶绾绾不顺眼，叶绾绾多数时候没接住。一个锋利，一个迟钝，刀刃砍进棉花里，刀也累，棉花也无辜。

如今刀不总举着，棉花也学会偶尔挪一挪位置，两人反倒能隔着一盆花说几句寻常话。

有一回萧明玉午后经过御花园，远远看见叶绾绾蹲在花圃边看蚂蚁搬糖渣。她本想装作没看见，偏偏叶绾绾抬头，十分自然地问她：“娘娘，这边晒吗？”

萧明玉愣了下，以为她问自己。

叶绾绾指了指怀里那盆临时搬出来透气的兰花。

萧明玉沉默片刻，走过去看了看：“再往阴处些。”

叶绾绾立刻照做。

萧明玉站在旁边，看她抱着花挪来挪去，忽然觉得从前许多气都白生了。叶绾绾这人，若说她故意气人，倒真冤枉她；可若说她完全不气人，又实在违心。

最后萧明玉只道：“你抱稳些。”

叶绾绾点头：“摔了就麻烦了。”

“只是麻烦？”

“还可惜。”

萧明玉听见这两个字，心里竟舒坦了些。

可惜便够了。

不必郑重，不必煽情，一盆花能被人觉得可惜，就已经是被好好放在心上了。

后来那盆兰又抽出一枚小小的新芽。叶绾绾发现时，第一反应是把小满叫来确认。小满说是新芽，她才松了口气，像终于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消息传到长乐宫，萧明玉只说知道了，晚膳却多用了半碗汤。

花活着，人也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