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玉送来兰花那日，叶绾绾正在晒桂花。

去岁存下的干桂花所剩不多，新桂又未到时节，她便把前几日得来的一小包细细摊在竹筛上，想做一盒桂花糖。糖浆熬到半透明时，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长乐宫的人。

宫女捧着一盆兰花，盆是素白瓷，土面铺着青苔，几片叶子舒展如剑，花开得极雅，淡淡一枝，香气不张扬，却很清。

叶绾绾第一眼先看花，第二眼看盆，第三眼看宫女。

宫女低头行礼：“贵妃娘娘说，前些日子多承照拂，见这盆兰开得好，便送来给叶才人赏玩。”

叶绾绾手里还拿着搅糖浆的木勺，一时没接上话。

照拂这两个字放在她身上，她总觉得有些隆重。

她不过是春疫风波里熬了几锅粥，后来又照例过自己的日子。萧明玉身体渐好，按时用膳，偶尔还会让人送些花草来问能不能泡茶。两人不算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隔着一层冷硬的霜。

叶绾绾看着兰花，沉默片刻，问：“这花好养吗？”

宫女也沉默片刻。

这话若换个人问，大约是在谦虚。可叶绾绾问得太真诚，真诚到宫女不敢随口说好养。

“需避烈日，水也不能浇多。”宫女谨慎道，“娘娘说，若叶才人嫌麻烦，放在窗边，三五日看一回便是。”

叶绾绾松了口气：“那还行。”

宫女忍住笑，把花放下。

兰花摆在叶绾绾的小院里，立刻显得此处比往日雅了几分。

柳宝林闻讯赶来，绕着兰花看了两圈，啧啧称奇：“贵妃娘娘竟送你花。”

叶绾绾正在把桂花撒进糖浆里：“嗯。”

“你就嗯？”

“不然呢？”

柳宝林压低声音：“这可是贵妃送的。”

叶绾绾看了她一眼：“所以我不是问了怎么养吗？”

柳宝林被她说服了一半，又觉得哪里不对。

徐婉容倒是看得明白。萧明玉那样的人，若真要示好，不会说得太软；若要道歉，更不会当众低头。一盆兰花，刚好合适。既不显得低微，也不显得高高在上，像从她心口剥下来的一点体面，稳稳放到叶绾绾窗前。

叶绾绾大约也明白，只是不把这些话拆开。

她把桂花糖熬好，倒进涂了薄油的瓷盘里。糖浆冷却后切成小块，半透明的糖里嵌着细碎桂花，香甜干净。

柳宝林眼巴巴看着：“这是回礼？”

“嗯。”

“会不会太随意？”

叶绾绾想了想：“我觉得挺好吃。”

柳宝林：“……这倒也是一种很稳的理由。”

桂花糖装进小盒时，叶绾绾又挑了几块形状最好看的。她原本想让宫女送去，走到门口又停住。

柳宝林问：“怎么了？”

叶绾绾看向窗边那盆兰花。

兰花安安静静立在那里，叶片干净，花香极淡。它不像点心，吃完便算了；也不像药汤，喝下就有用。它需要人偶尔看一眼，记得浇水，记得挪开烈日。

叶绾绾忽然觉得，萧明玉送来的不是贵重东西，而是一点愿意继续往来的意思。

她把小盒拿起来：“我自己去吧。”

柳宝林震惊：“你？”

“很远吗？”

“倒也不远。”

“那走走。”叶绾绾道，“顺便消食。”

长乐宫还是从前的长乐宫，檐角华丽，宫人行走有序。只是叶绾绾这回再来，感觉与从前不同。春疫风波后，萧明玉的脸色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用脂粉强撑出的明艳，而是眼底有了些真实的血色。

她坐在窗边，膝上搭着薄毯，面前摆着一卷未看完的书。

见叶绾绾进来，萧明玉眉梢轻抬：“你竟亲自来了。”

叶绾绾把桂花糖放下：“回礼。”

萧明玉看了看那只小盒。

盒子不大，也不名贵，打开后甜香慢慢散开。几块桂花糖躺在里头，晶莹剔透，像秋日阳光凝成的小片。

萧明玉拿起一块，却没立刻吃。

她看向叶绾绾，语气仍旧带着她惯有的骄矜：“本宫送你兰花，你回本宫糖？”

叶绾绾点头：“兰花我不会养太好，糖我会做。”

萧明玉一怔。

这话直白得近乎笨拙，却又坦诚得让人无法挑剔。

她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糖。甜意在舌尖化开，不腻，桂花香很轻，却留得久。

“尚可。”萧明玉道。

叶绾绾听懂了。

贵妃口中的尚可，大约已经等于很好吃。

她便放心坐下。

宫女端茶上来。茶是清淡的花茶，没有从前长乐宫惯用的浓香。萧明玉近来听了周云深的嘱咐，晚上少饮浓茶，午后也不再空腹吃甜。她嘴上嫌麻烦，做起来却很认真。

叶绾绾喝了一口茶，忽然道：“你这茶不错。”

萧明玉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新配的。”

“能配糖。”

萧明玉：“你眼里是不是只有吃？”

叶绾绾认真想了想：“还有睡。”

萧明玉被她噎住，片刻后竟笑了一声。

那笑极短，却不冷。

两人没有谈从前。

没有谈萧明玉曾经的锋利，也没有谈叶绾绾无意间让她难堪过几回。那些事像旧日落在衣上的香灰，拍得太重会呛人，不拍又一直在。如今一盆兰花，一盒桂花糖，倒像是有人拿湿帕子轻轻擦过。

萧明玉问起那盆兰花放在何处。

叶绾绾如实说放在窗边。

萧明玉皱眉：“午后西晒，别晒坏了。”

叶绾绾立刻记下：“那我挪到东窗。”

“水也别浇多。”

“三五日一回？”

“看土。”

叶绾绾沉默。

萧明玉看她神色，忽然觉得有趣：“怎么，这比炖汤难？”

叶绾绾诚实道：“汤会熟，花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