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长相特殊,彰显了他异族人的身份。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一双绿色的眼睛透出强烈的警惕心,似乎随时都能从床上一跃而起,直取她的命门——尽管对方现在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和他对视太久,柳诗桃心里泛起一阵不适,汗毛耸立,便匆匆移开了视线,勉强笑道:“你们家谢神医真是威名远扬,连这些异族人都能摸来找他看病。”
谢夫人笑着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说道:“这也是阿弘最奇怪的一点。他原想从那几个尚且说得清楚话的人嘴里套出点信息,可惜在那些人守口如瓶,只用蹩脚的燕语喊救命。阿弘便只好等这个人能说话了,再细问问他们怎么知道自己的。”
柳诗桃点了点头,犹豫几秒,把自己的小姐妹拉在一边,想叮嘱一下。
然而话未开口,门口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
在场的人下意识看去,柳诗桃正面对着,目光移了过去,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逆光而来,发型张牙舞爪。
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一双嗜血的眼睛,这是柳诗桃对于利善的第一印象。
彼时的利善尚且年轻,也许还不到而立之年,整个人却没有年少轻狂的盛气,像是一缸闷在罐子里早已发霉却无人知晓的臭菜,沉闷而阴湿。
柳诗桃下意识后退两步,噔噔的脚步声吸引了利善的注意。
那双眼睛转了过来,在柳诗桃的注视中,眼睛的主人缓步上前,做着别扭的燕礼。
他鞠躬,用带有口音的燕语说:“夫人,感谢你们的救命,我们一定会报答。”
谢夫人并没有和柳诗桃一样的警惕与不适,闻言只是温和地笑道:“这话严重了。救人乃医者本职,你们不必多挂心。”
谢夫人很有能力,说话轻声细语,但无人能忽略她的气场。即使柳诗桃一直不受控地盯着利善看,也能被柯玉兰春风化雨般的声音安抚惊乍的心情。
利善早就注意到了柳诗桃不寻常的神情,他只当这燕族女人就喜欢一惊一乍,大约是没见过西北羌人,所以才这般做作。
他抬起眼睛来,终于肯正眼施舍给她,却在接触到柳诗桃眼睛的那一刻骤然失神。
“公子?利善公子!”
丫鬟的呼唤唤回他的神智,再抬头,面前哪还有那女人的身影?
他沉了沉声音,问:“刚刚、那个人,是谁?”
丫鬟愣了一下,回应:“您说的是柳小姐吧?她是我们家夫人的至交好友,常来这里住呢!”
利善幽绿的眼睛闪过一丝暗芒,假装无意问道:“我、没见过,她——”
他话说得坎坷,丫鬟听了一半,嘴快给他补上:“您是想说您来这些天没见过柳小姐?那是因为老爷看病都安排在府外面,像您这样安在府里面的还是头一遭,所以住得偏远了些!”
“您没见过柳小姐,也是正常的!她住在谢府除了老爷和夫人的地盘外最好的那一块!夫人可疼她了!”
丫鬟没心眼,尤其利善还是个外族人,她看着新奇,嘴上少了把门的,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什么都说。
利善也一眼能看出来这小丫鬟的心思,故作良善和羞涩,慢慢道:“谢谢、你。”
小丫鬟头上扎了两个小丸子,脸庞还有一点未褪去的圆润,大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她连连回答:“没事没事!这是应该的嘛!夫人吩咐我照顾好你们呢!”
利善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
病床旁,药已经喂完,那仆役放下手里的药碗,起身要走。
利善趁机走过去,问:“他、怎么样了?”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仆役惊得浑身一颤,反应过来后才语气微抖地回:“老爷说已经在好转了,相信不出半月应当就能正常说话了。”
利善微笑着点头,又说:“我们,能不能,单、单独……”
他说话只说一半,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样,药仆理解地笑笑,说:“您们说话便是,我们不会打扰的。”
他出门去,丫鬟被利善支开,其余几个仆役收拾完手上的活,又被利善请出去,说自己会好好照顾病人。
于是屋子里只剩下了他和病人。
谢弘给的药猛多了,床上的人早就能开口说话了,一直在装而已。
“二叔。”利善低垂着眼睛,温顺得像一头绵羊。
“嗬……嗬,你、你这……废物!”二首领躺在病床上,说话口齿不清,唯有眼睛瞪如牛铃,毫不顾忌地发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