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口号有点……”
空气仿佛一触即爆,从四面八方涌动的热潮海浪般压了过来,只见凌贺驰漫不经心地走下场,来到替补席边一排放着水瓶的地方,仰头灌下了几乎一整瓶饮料。
当下的他,已经脱离昨天那种低沉充满戾气的状态,场上风驰电掣,场下如平时模样,完全看不出昨天因为不愉快见面给他带来的影响。
这场胜利似乎引起不了本班队员太多兴奋,如最初料想,不用任何强有力的战术和调换人员配备,仅仅维持最初的赛前部署就能轻松战胜对手。
————
首轮躲避球比赛,似乎将学生连带老师的学习热情一并吞噬。
放学的时候难得没拖堂,老师还颇为贴心地提前布置作业,到了放学点直接就可以拎包走。
校门外,等着接孩子的家长提着花花绿绿的袋子和包包,三两成群,站在原地低声地交头接耳,各自互相诉说自己家孩子以及家里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沈景祈随着一大波人出来,家长们立刻一窝蜂迎上来,他钻过层叠拥挤的人群,一如既往地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公交站走去。
现在还没到晚高峰,但对面马路上的车已经有了拥堵迹象,不远处一家校外小卖部人来人往,放学的学生进出频繁,一时间人影车影从余光和眼前交叉错杂。即将步入冬季,天已经暗淡了下来,火红晚霞挂在昏黄天际,天地就像个皮薄馅儿大的软糯月饼,包裹着一颗红心可口的鸭蛋黄,让人莫名生出一种归家情切、惬意甜美的幸福感。
就在这时,晚风中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嚣声,声音的来源是小卖部门口那片三角形的空地。
沈景祈站在高台上,冲离他不过咫尺、但存在着明显高低差的那片平地望去。
暮色苍茫中,他的视线立即被一抹极为惹眼的背影所吸引——那人身材修长,仪态十分闲散地敞腿坐在露天桌椅边的石墩子上,他的衣着打扮与这里格格不入,手边不远处拉杆箱泛着银光,看起来像是个随处旅行的游客。
他的位置处在风口,只见他头顶飘着一连串胶状的泡泡,有大有小,形状不一。那些内里透明、表面却泛着五光十色的泡泡四处飘散开来,渐次浮上高空,随后逐渐消失在众人仰望的视野里。
几个好奇的小孩围在旁边;他们指手画脚,口中连连叫好不绝,争相挥舞着手臂去戳那几个还没消失的泡泡,追逐打闹并着奔跑转圈,玩得不亦乐乎。
沈景祈脚步停住了。
那些胶状泡泡是一种小卖部出售的儿童玩具,通过吹管和以及管口附着的胶液,依靠人为吹气就能轻松简单制作完成,小玩意有趣且操作省时省力,确实很容易吸引小孩子的注意力。
不过沈景祈关注的重点,并非在于这些无足轻重的泡泡胶。
视线所投放的焦点处,正巧那人也侧过大半张脸,弧度清晰的下颌轮廓赫然映入眼帘,他嘴上叼着吹泡泡专用的吹管工具,眉开眼笑地正和那几个小孩打趣。
“舅舅?”确定那道身形相貌就是脑海里熟识之人,沈景祈意外惊喜地出声喊道,他们距离不远,只不过存在一定高低差,“我以为你十月会回来,结果等到现在十一月,本来我都已经不想了,你是……今天回来的吗?”
“喏,行李箱还在,你觉得呢?”
那人转过身子时依旧大剌剌坐着,吹出最后一个泡泡,抬眸看他,戏谑的尾音中笑意尽显。
奔着四十去的年纪,人却看起来活力十足——只见他戴一副方框墨镜,笑吟吟地冲他露出八颗标准的雪白牙齿,抬手拉过银色行李箱,然后蹭一下站了起来。
白净面孔使他看起来和蔼近人,高领毛衣包裹住修长脖颈,褐色大衣配上马丁靴,更显他身高腿长。他大步流星扬长而来,一手闲散插兜一手拉着行李箱,步伐沉稳地迈过新铺的沥青柏油路面,沈景祈见他站起来的身板挺立如松,没半分方才慵懒的模样,活像一个时髦引领时代潮风的走秀模特。
沈景祈向来称呼长辈礼貌用词为“您”,但唯独对于舅舅这个长辈以“你”称呼,两人与其说是长辈与后辈关系,不如说更像心心相印的故友,那种可以称之为好哥们儿、用“你”称呼才更显亲近的一生挚友。
眨眼之间,被称作舅舅的男人已经绕道上来,墨镜上方露出半眯着的眼眸,十分危险地看着外甥,“想我了没——嗯?啧——怎么不如想象中那么热情啊。”他微挑起半边眉毛,不怀好意地复述道,“亏你妈妈还和我通话,向我渲染你有多高兴多期待呢,哎,真是让人伤心呀。”
明知道他在开玩笑,沈景祈还是没能绷住:“我非要嘴上说什么感天动地,欢欣鼓舞的露骨言语,才能表示我的期待吗?难道——”
话没说完,蓦然间头顶一轻,紧接着被另一种泰山压顶般的新奇触感代替。沈景祈感觉整颗脑袋都像是被黑暗裹挟住了,伸手一碰才反应过来;自己那顶小黄帽不翼而飞,忙仰头望去,只见始作俑者一脸无辜,沈景祈盯着他头上那抹明艳的黄色,活像大头儿子戴着小头爸爸的帽子滑稽出行,一点也不顾及周围人投来的诧异目光。
沈景祈:……
他这个舅舅大概是吃着催熟剂长大的,别看个头已经是成年人,但那心智水准大概还比不上他这个11岁的小孩,一天到晚正经事情不干几件,幼稚行为倒是数不胜数。
算了,反正丢人的也不是自己,眼不见心不烦,无视就好。
但前一秒沈景祈心安,下一秒转而心念电转——
不。
不对。
他现在也是滑稽出行队伍里的一人!
因为自己现在正戴着他那顶成年人的圆顶帽。
用小头爸爸的脑袋撑起大头儿子的帽子,和他舅舅又有什么两样!
沈景祈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刚想取下那比他脑袋大了不止一圈的邪恶帽子,却见舅舅的手机已经从正对他的眼前刚好移走,对方直起身子,两根手指对着屏幕放大又缩小,嘴角扬起的弧度十分欠揍。
舅舅终于爆发出哈哈大笑。
剧烈的笑音游荡在放学家长小孩的洪流中,格外引人注目。
沈景祈放下那准备上抬的手,帽子也不取下,干脆站在那儿像顶个锅盖似的一动不动看着他。
“不逗你了,”舅舅心满意足地拍拍手,终于恢复成年人该有的正经模样,只见他金盆洗手般地将两人东西彼此物归原主,一根手指挑着圆顶帽悠悠转着,忽而感叹道,“一年不见,感觉你小子性格变了。”
“换作以前你准跟我急,现在怎么——不生气了?”
“我以前有生气么?”沈景祈把小黄帽戴好,脸不红心不跳地边走边反问。
“你们这种小屁孩,自己的变化还是得其他人来看,”舅舅一推墨镜,语调里透着浅淡的轻蔑意味,“搁以前我这帽子在你头上恐怕待不了一秒钟。”
“你舅舅我,可是精通心理学的——要不跟我学学?”
沈景祈听他大吹法螺,决定不能再搭话,否则以他那话痨似的性格,恐怕就没完没了。随着四散涌动的人流,沈景祈率先走在前面,刚想迈腿踏上过街天桥的第一阶台阶,去对面坐熟悉的公交1路,却听后方舅舅及时阻止道:
“坐什么公交车,打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