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20点42,时间还早。
李瑛退了酒店的房间,找了个快递公司把行李箱寄回家,他一个人空着爪子晃悠在海沧的大马路上,思忖了半晌,还是在路边小超市卖了两瓶白酒。
虽然53度,但应该喝不死。
几分钟前,李瑛借着煤气公司上门安全检查的由头给许轻泽发了信息。
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这几天一直和同学混在一起,每晚都住在朋友家。
什么清纯美人受啊?到头来傻子只有他自己。
任天宇在听到李瑛的灵魂发问后怔愣的表情至今还犹在眼前。他说不清任天宇是不是在后悔什么,也说不清那小子眼底的几分忧虑到底是不是为了自己。
是啊,任天宇调查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他清楚。
正因如此,在这个世界搞清楚自己身份的方式……就是直接开口发问。
可任天宇说,李瑛只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没有任何值得关注的点,他的父母同样死于车祸,他的父亲、他的外婆和许轻泽的同姓,可他不是什么私生子,他父母就算死了鲜红的结婚证还在埋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抽屉角落。
他本应该高兴。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是gay?”
“我……”
他终于搞懂了任天宇那一点点诡异忧虑来源何处。
“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李瑛起身要走。
“改天是哪一天?”任天宇到底还是个病人,没来得及来住他。
“就是……改天。”
“李瑛,我话还没说完,我……”
“下次吧,任总。”
尽管已经逃离了那个病房,可任天宇落寞的眼神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可他不能听。
他怕自己真的听见了,就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就算任天宇在已知他性取向的前提下,故意制造一些亲密接触,李瑛也并觉得有多生气,诡计多端的男人而已。
可他真的要好好查查自己的身世,不是在这个世界。
穿过两条小巷,周遭的喧嚣渐渐淡了,耀眼的城市灯光仿佛也早被深邃的路口阻拦在另一个空间。李瑛仰头,今晚的月亮有点儿好看。
萦着微红的光晕,向任天宇温柔看他时的脸蛋儿。
四下无人,李瑛靠着墙角坐下,他娴熟地拧开酒瓶盖,转头,月光的阴影里竟立着个圆头圆脑的石狮子。
太像了,和他在建州见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也不知怎地,李瑛此刻就觉得这玩意就是一切狗血故事的罪魁祸首。
炽烈的浓浆从他喉管划过,他也不是第一次喝酒,可今晚,不过半瓶,李瑛便觉得视线模糊。
好似出现了幻觉,他分明看见那石狮子变得高大伟岸,头顶渐渐笼上来的突起像儿童玩具似地闪闪发光。
他所剩无几的理智驱使他点开手机,2024年8月11,星期日。
“操……”分明骂出了声,可李瑛觉得耳朵里闷闷的,仿佛这一声都只在他心里,从未出口。
李瑛忍无可忍,提起酒瓶就朝着那石狮子砸过去。整个人却好似个陀螺不受控地乱转,视线里模糊的月色和闪射在空气的城市灯光拧巴成一团,连着李瑛的四肢、大脑。
“真没礼貌。”
头很痛,可这幻觉实在离谱,石狮子怎么会开口说话?
“妈的,老子今晚非要跟你算算总账……”
李瑛踉跄了几步,眼前混沌的一片渐渐变得明亮,本来沉寂无声的小巷倏忽响起人车穿行的聒噪。抬眼,他正按着一个女人的肩膀。
女人错愕地看他,仿佛还想说点儿什么,转瞬却扶住颤颤巍巍的李瑛,不禁说:“怎么是你?”
是陈白露,他又一次偶遇了他的老同学。
“刚才,是你说话?”李瑛觉得自己晕乎乎的。
“对呀,有人忽然撞我,还不道歉,我就随口说了句,我不知道是你,你别介意。”
“等会儿……这是哪里?”
眼前的建筑风物格外亲切,连街边绿化的芒果树也是他熟悉的形状。
“温泉路啊,李瑛,你没事吧?”
他在建州。
他只在海沧的小巷子里迈了一步,就跨到了……另一个城市。
这比石狮子说话还要诡异。
八月的夏天,李瑛觉得凉飕飕的,酒也醒了大半。
“没,没事儿。”李瑛干巴巴地笑了笑,“你怎么样,书怎么锁了?”
“书,什么书?”
“就是……”李瑛卡壳了,脑子也是。
陈白露瞥见他手里的酒瓶,满脸疑惑转而变成了同情。
“我听孙巍说,你男朋友前一阵子出事了,虽然是挺难受的,但……你也不能自暴自弃,伤害自己的身体。”
“你朋友都在找你,本以为你心情不好,去外地散心了,可一直联系不上你,孙巍昨天还和我抱怨,说再联系不上你,他就要报警了。”
他无暇思考陈白露是怎么和孙巍勾搭上的,李瑛颤抖着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2025年8月11日,星期一,21点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