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差不多是一个转弯,院长爷爷重新回到车头坐好,自己才敢再次偷偷地掀开车帘。差不多这个时候,车子会向着一座巨大的工厂驶去,高耸入云的烟囱吞吐着白色的烟雾,轰鸣声让年幼的孩童们既兴奋又害怕。他们总会探头探脑地趴在座位上,伸长了脖子遥望工厂里形形色色的大人们,总觉得庞大的工业巨兽和研究所一样神秘。临川记得自己的小伙伴们都很想进去看看,但是汽车每次都会在工厂门前转弯,紧跟着他们就会经过一座学校。
和学校重叠的路段对于小临川他们来说并不美好,同龄人之间残忍的话语对他们来说往往会是巨大的打击,所以每到这段路的时候,车里总会变得很沉默。即使福利院的孩子们互相都是彼此的家人,但有些事情并没有那么容易越过去。
更残忍的是,他们不仅会经过学校的正门,之后似乎还要路过学校后面的公园。有时候运气不太好,汽车经过时学校里的学生们正三五成群地在公园里打闹,一些好事的学生就会追着汽车嘲笑他们。
不过很快,这些恶毒的同龄人就会消失在临川的视野里,因为他们汽车即将经过城区里极为混乱的街道。那条街道里散发的恶臭是即使时隔多年再次想起都会让临川觉得反胃的程度。那里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们的生活甚至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满足,但几乎每个流浪汉身上都还会带着一尊神像。
肮脏混乱的街道和被小心翼翼呵护、不染一丝尘埃的神像,奇异地在这个街道上共存着。
然后是哪里呢?
临川闭上眼回忆着,脏乱的街道曾给少年以巨大的冲击,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即使自己还挣扎在温饱之间的时候却会用仅剩的一切去供养一尊神像。
于是少年清澈而懵懂的双眼在看见流浪汉蓬头垢面下近乎癫狂的双眼时,小临川总是会被他们眼中的疯狂吓到缩回脑袋,如同一只小鹌鹑一样缩回自己的座位上。
之后,差不多就应该回到原来的福利院了。
临川在线路图上勾勾画画,他记得现在的教堂福利院应该离原本的福利院不算太远。他记得教堂上五彩的窗户,自己应该在什么时候看见过。
只是院长爷爷几乎没有主动带他们去参观过什么教堂,也不太让他们和信徒们接触,如果不是因为城区里到处都布置着神像,临川甚至觉得院长爷爷连一尊雕塑都不会放进福利院里。
所以院长爷爷选中这座教堂真的就是为了下面的地下隧道吗?
笔尖在纸上顿住,黑色的墨水在泛黄的纸张上晕染开,逐渐模糊了临川笔下的站点名称——市心医院站。
找到了,研究所原本的名字。
市心医院。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临川脱力地靠在木椅上,他费劲地牵扯着自己嘴角的肌肉,想要拉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他找到了研究所的位置,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他才终于知道当年摇摇晃晃的大巴是如何走得一弯又一拐,才知道他执着得从来不是“进去”,而是“走出”——他合该是兴奋的。
但为什么他的眼泪有些止不住呢?
大约是因为他终于知道自己十八年里每一次地期盼都是为了这一刻吧。幼年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愿望在在这一刻成为了刺向智者心脏的一把利刃。
屋外的开门声响起,临川靠在木椅上,向着身后的来人扬起手中的地图:
“我找到了。”
他找到了恶龙的巢穴,那里关押着与他同行的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