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别指望我会把你当什么侠客书生!”车和子双桨一荡,小船已离岸丈许,“我对你,可没什么念头!”话音未落,恰好一阵夜风拂过,竟猝不及防地卷走了她头上的羃篱!
黑纱飘落在水面,随波荡开。
暮色四合,水光潋滟。失去遮挡,两人第一次看清了彼此的容颜——女子容颜清丽绝伦,眼神倔强;男子风姿俊朗,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
青年眼中掠过明显的惊艳,随即化为一抹温和了然的笑意:“在下,何小巍。”他顿了顿,望着随水流去的羃篱,声音清晰地送过水面,“姑娘若需寻我,凭此名即可。”
何小魏?!
车和子一怔,这名字她隐约记得——南陈的四皇子?可印象中那只是个模糊的影子,年纪也当与自己相仿……而眼前之人,分明大了好几岁!她压住心头惊疑,不再言语,手中船桨更显力道,小舟如箭般射向对岸幽暗的戏院方向。
回到戏院后台,钱琼瑛正独自坐着等她。见和子安然无恙地回来,钱琼瑛如释重负,语气依旧淡淡:“戏文果然如你所言,乏味至极。”
车和子一边换回自己的衣衫,一边平复着紊乱的心绪,故作随意地问:“我不在时,可有什么新鲜事?”
钱琼瑛唇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了声音:“精彩得很呢!大公子被石顾二人诓到烟花柳巷,让夫人捆了回来。接着更奇——青楼那边传出,竟有个胆大包天的妓女,把石顾二位爷狠狠揍了一顿!如今人被扣着,却投鼠忌器,不知如何发落才好……”她眼波流转,狡黠地瞥了一眼车和子换下的侍女衣衫,“不过嘛,我猜那位‘侠女’,绝非出身欢场之人。”
车和子动作一顿:“为何?”
钱琼瑛指了指她换下的衣饰,笑意更深:“那两位公子哥儿若有些脑子,该晓得赶紧恭恭敬敬把这‘烫手山芋’偷偷送回沈府才是正理。否则……”
正说着,仆从来报张家公子求见。张奉出来意自然是寻车和子。见她好端端站在眼前,他紧绷的神色才放松下来,低声道:“万幸!那两位被‘教训’过的公子,起初还跳脚叫嚷,被我几句利害点破——‘沈浩院里的姑娘,你们也想动?’这才暂时压下了火气,不敢声张,但怕是一时半刻也难真正消停。”他拿出纸笔,“我即刻知会沈浩一声,免得他急疯了。”
“不必!”车和子狡黠一笑,“让他多担惊受怕一会儿,也好长长记性!”
张奉出果断摇头,是要给沈浩一个教训,便收了纸笔。
两人又陪钱琼瑛看了一阵戏。《霍小玉传》冗长拖沓终于落幕,正迎来新戏《目连救母》。霎时间,戏台化作森罗地府:牛头马面狰狞可怖,夜叉罗刹舞动钢叉,刀山寒冰,铁城血海,阴风惨惨,鬼影憧憧。舞台光怪陆离,阴森的声效伴着诡谲的灯光,台下看客无不面色惊惶。
车和子与钱琼瑛对这出奇诡大戏都颇感兴趣。奈何钱琼瑛怀有身孕,不宜久坐,需提早回府。车和子虽心有不舍那地狱图景,但更担心钱姐姐身体,遂一同离席返府。
沈府内,杨夫人余怒未消。她端坐堂上,手中捻动着一串佛珠,语调沉缓却带着冰冷的压力:“……你不小了!即将成为驸马的人,行为举止皆代表天家体面!你倒好,竟往那种污糟地方钻营?若教公主知晓,日后你如何自处?如何立于朝堂?!”
沈浩垂头丧气:“母亲……孩儿知错了……”他答着话,心神却飞去了青楼角落——和子怎么样了?那两个混蛋会为难她吗?
正忧心如焚,下人匆匆来报:“禀夫人,张家……张家派人送来了一位姑娘……”
沈浩脑中“嗡”的一声,几乎魂飞魄散!完了!定是车和子被抓住了!送到母亲面前!这下不仅自己要完蛋,连带着和子也逃不脱重罚!
杨夫人锐利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儿子惨白的脸,不动声色道:“带进来。”
一个戴着羃篱的纤弱身影被领了进来。沈浩心跳如鼓,冷汗涔涔,死死盯着那身影。
杨夫人站起身,走近那女子,抬手,缓缓撩开了面纱……
不是她!
沈浩狂跳的心猛地一窒!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惊惶攥紧:和子没送回来?她难道……真的又跑了?!他心乱如麻,眼神空洞。
杨夫人打量了那陌生女子几眼,皱了皱眉,挥手示意带下去安置。沈浩失魂落魄地告退出来,脚步虚浮。刚走到廊下,却听见大门处传来熟悉的嬉闹声!
“钱小夫人与车姑娘回来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躲到柱后偷看。只见车和子眉开眼笑地挽着钱琼瑛的手臂,一边走一边绘声绘色地说着什么,神采飞扬,仿佛刚从寻常街市游玩归来,哪有半分深陷囹圄的痕迹?
翌日一早,沈浩偷偷摸摸提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他绞尽脑汁想出的赔罪小玩意儿,溜到车和子屋前负荆请罪。车和子正坐在廊下看书,见他这身打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哟!我们眼高于顶的小郎君,也有做低伏小的一天?”
沈浩被她笑得有些窘迫,仔细观察她的脸色:“你……真不生气?”
“生气?”车和子挑眉,眼中闪着促狭的光,“是我执意要去那地方办事,惹了麻烦自然该由我担着。况且,”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那两个蠢物被我收拾得够呛吧?听说石公子头上顶了个大包,顾公子的脸还肿着呢!”
见她非但不气,反而一副打了胜仗的快活模样,沈浩心头大石彻底落地,也咧嘴笑起来:“打得好!下回见了,我帮你再狠狠补几拳!”他忍不住追问,“不过你到底怎么出来的?那两个混蛋肯放你走?”
“怎么去的,就怎么出来呗。”车和子轻松道,“坐船啊。”
“谁帮你弄的船?”
车和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遇到一个人,他自称何小巍?”
“何小巍?!”沈浩半信半疑,“不可能!那呆子书虫,满身酸腐气,怎会去那种地方!”他印象里的何小巍是个只知读书的迂腐形象。
“我也说是‘自称’嘛。”车和子翻了个白眼。她自然记得传闻中的何小巍年纪,昨日那男子明显要大上好几岁。她翻出那男子硬塞给她的玉佩和扇坠,随手抛给沈浩,“喏,就是这人的东西,学戏文里英雄救美的一套……看着腻味。我留着膈应,你拿去,看是赏人也好,或者……送给昨晚那位‘替罪羊’姑娘添些嫁妆。”
原来杨夫人处置了那个被张奉出安排的顶替女子(用以向顾石交差平息事端),派人给她备了份嫁妆准备送出府。沈浩想了想,这些玉质上佳的物件确比现钱体面,正好添进去。
“坏了坏了!”沈浩忽然一拍大腿,想起另一桩要命事,“万一晚点老爹追问昨晚去向,我……我怎么回啊!”杨夫人虽知情,但父亲沈凯之那边可必须瞒得滴水不漏!
车和子早有准备,从袖中抽出一本崭新的《霍小玉传》话本塞给他:“拿去看!就说在西市新开的书肆遇到本奇书,看得忘了时辰!”
沈浩如获至宝,捧着话本一溜烟跑了。
屋内安静下来。车和子回想起昨夜那场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目连救母》,心头那股未竟的好奇又冒了出来。她立刻差人出去,买回了所有能找到的《目连救母》话本和杂剧本子。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书页上。车和子细细翻阅着那些描绘幽冥地狱、救母大孝的文字和图绘,指尖慢慢划过冰冷的鬼卒画像,思绪却飘向了更幽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