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那儿?!”老鸨耳尖,听到树丛中窸窣作响。
黄小萱眼皮都没抬,淡淡道:“一只野狐狸罢了,钻进去了。”
“哎哟!狐狸精啊!”老鸨故作惊恐状,“狐狸大仙,您行行好,顺着西边那条石子小路悄悄走吧,那可是登仙路,保您平安!”她这话明里是对“狐狸”说,暗里却是在给躲藏的车和子指路——正是车和子进来的那条侧门小路。可那条路出去,仍是各色嫖客聚集之地,车和子哪敢再走?
黄小萱见车和子没动,便对老鸨道:“罢了,既然人家诚心要见,那就见吧。”
老鸨闻言大喜:“哎!我就说嘛!那几位公子若能见着花姑娘一面,等到海枯石烂都心甘情愿!”
“用不着海枯石烂。”黄小萱懒懒起身,“妈妈,替我备好热水。等我沐浴更衣后,他们若还在,再请进来吧。”
老鸨知道她沐浴起来耗时,但总算答应了,忙不迭地应声去准备。
黄小萱在栏杆边又站了片刻,见树丛毫无动静,冷笑道:“小狐狸,还不顺着你的登仙路逃命去?”
车和子这才从树丛后钻出来:“躲在这里,总比出去自投罗网安全些。”
黄小萱嗤笑一声,目光如刀:“车大女公子,这是从沈家金窝里逃出来了?”她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车和子。
车和子坦然点头:“既然认出来了,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在你屋里暂避片刻?”
黄小萱眼神淡漠:“行啊。伺候我沐浴,就让你进去歇会儿。”
伺候人沐浴本是小事,车和子点头应下。
黄小萱的闺房被一架云母屏风隔成内外两间。外间陈设华丽,是待客之所;内室则摆着卧榻与一只硕大的浴桶,热水已备好,蒸汽氤氲。
黄小萱旁若无人地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车和子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黄小萱见她呆立不动,不耐道:“车大女公子,连伺候人沐浴都不会吗?”
车和子确实从未做过这等事,拿起毛巾,迟疑道:“是……要替你擦背吗?”
黄小萱无语地瞥了她一眼:“擦吧。”
车和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着光洁的背部,动作生涩,不敢用力。黄小萱感受到她毫无章法的手法,忍不住问道:“你在沈家……锦衣玉食的,不好吗?为何要逃?”
车和子直言不讳:“我不属于那里,自然要逃。”擦拭间,她目光触及黄小萱背上几道若隐若现的淡色疤痕,像是鞭痕。她轻声问:“是在这里……被打的?”
“刚来时,不听话,挨过几顿打。”黄小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更多的……是那个当兵的打的。”她口中的“当兵的”,便是当初她被赏赐的丈夫。她顿了顿,问道:“想知道我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吗?”
车和子点了点头。她原以为定是黄小萱脾气倔强,被那兵士的正妻发卖至此。
黄小萱自嘲地笑了笑:“我就是他的正妻。”原来她并非为妾,而是明媒正娶的妻子。能被赏赐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为妻,那兵士至少也是个押班头目。
“随他到了洛阳。他高兴时,也给我买过衣裳、糕点。”黄小萱的声音毫无波澜,“不高兴时,便用马鞭抽我。还骂我,别在他面前充什么娘子,不过是朝廷赏下来的物件罢了。”
“我也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逃过几次。被抓回来,打得更狠。若不是怕打死我没了老婆,他真能下死手。”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讲述着最残酷的过往。
“说了这么多,还没说到我怎么进这火坑的。”黄小萱掬起一捧水,看着水珠从指缝滑落,“后来,我又逃了一次。遇到一个同乡,苦苦哀求他收留。那人自己也是被掳来的,日子艰难,哪有余力帮我?是我自己蠢,把自己推进了火坑。”
“他转手就把我卖给了这里的老鸨,骗她说我是他守寡的妹子,走投无路来求口饭吃。卖了……五十贯钱。”黄小萱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车和子默默听着。亡国女子被掠夺后的悲惨遭遇,黄小萱的经历便是血淋淋的写照。
黄小萱转过头,看着车和子,眼神复杂:“车大女公子,以你的身份,本可以在洛阳安享富贵。若肯乖顺些,何至于此?”
车和子没有回应她的感慨,只问:“所以……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里了?”
黄小萱扯了扯嘴角:“刚被卖进来时,我也闹过,被打得皮开肉绽。后来……不是谁劝我,是我想通了。”她眼神空洞,“我不过是个凡人,只想活下去。那个当兵的后来找到这里,大闹过一场……”
“再后来……也不知是福是祸,一位富商家的庶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把那当兵的给打发了。”她顿了顿,“那人花在我身上的银子,足够买下十个我了。我现在的花名‘花见羞’,就是他取的,说什么花儿见了我都要羞愧。”提起此人,她眼中闪过比提起前夫更深的恨意。
车和子试探道:“他既肯为你花这么多钱,为何不干脆赎你出去做外室?莫非……家中已有悍妻?”
黄小萱冷笑:“他从未提过家中事。”她沐浴完毕,起身擦干,换上干净衣衫,“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躲在这里终非长久之计。”车和子蹙眉,“你知道哪里能弄到假的路引吗?”
黄小萱长叹一声,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你一个孤身女子,就算有路引,又能逃多远?”
车和子想起当铺外遭遇盗贼的惊险,忙点头承认。
黄小萱看着她,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沧桑:“真想逃,起码得找些人结伴,或者有可靠的人接应。依我看,你不如先设法离开西市,找个偏僻的尼姑庵躲起来,伪装成西郊逃难的流民。尼姑庵虽不是什么好去处,但总比你没路引,连个藏身之所都没有强。”
车和子听出她话中的关切,虽关系疏离,此刻却如见一线生机:“黄姐姐,我……还有一事相求。”她说着,从怀中摸索着拿出一个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