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道观?”车和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刺入每个人的耳膜,“与其送我去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不如直接把我卖进勾栏!母亲大人倒说说,凭您的手段,把我送进道观,一夜能收多少银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夫人瞬间煞白的脸,字字如刀:“或者干脆利落点,把我头发剃了!当个干净清净的姑子,省得你们费心再替我张罗去处!”
这些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夫人心上!她本就体弱多病,此刻刺激之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喘不过气。
“和子!你怎能如此顶撞娘亲!”是钱琼瑛的声音。她也赶来为和子送行,恰听到这尖刻之言。
车和子看到钱姐姐走来,垂下眼帘。钱琼瑛含泪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和子手中:“拿着,到了外面,照顾好自己,别再任性了……”她凑近和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极轻极快地嘱咐:“和子……等时机合适……就走!”
车和子心头剧震!她筹划逃亡之事未曾对任何人言及,钱姐姐竟已洞察!她默默握紧那袋分量不轻的金珠,用力颔首,随即紧紧抱住钱琼瑛——此番若逃,与钱姐姐,怕是永诀了。
恰在此时,车和子的目光瞥向不远处的马厩。
“马……”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际。怎么才能弄到一匹?
就在她心念电转间,目光骤然锁定了马厩外一根木桩——桩上拴着的,不正是她从前骑惯的那匹纯白色小马!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站在马旁的人竟是仆叙!只见他毫不犹豫地一刀割断马缰,反手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白马吃痛长嘶,撒开四蹄,竟直直朝和子所在的人群冲来!
紧接着,仆叙手中短刃连闪,飞快地割断了旁边几匹马的缰绳!一时间,马嘶长鸣,几匹受惊的烈马狂躁地昂首奋蹄,朝着四下里惊恐的人群横冲直撞!
“啊——!”场中顿时大乱!尖叫声、呵斥声、马匹的嘶鸣声混作一团!护卫、仆人、送行的女眷们惊慌失措地躲避冲撞的马匹,场面彻底失控!
就是此刻!
车和子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迎着白马冲去!白马认得旧主,奔到近前下意识地放缓了速度。和子抓住这千钧一发的瞬间,纵身一跃,灵巧地翻上马背!她一把勒紧缰绳,稳住躁动的坐骑,目光急切地扫向人群中的妹妹杏子,猛地伸出手:“杏子!上来!”
杏子瞬间明白了姐姐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鼓起所有勇气朝着姐姐伸出了手!
“车和子!你自己作死,还想拖累你妹妹!”朱夫人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她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杏子死死拽回怀里!“杏子的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你这个自顾不暇的姐姐,拿什么照顾她!”
朱夫人的话像利刃,瞬间刺穿了和子的冲动——杏子孱弱多病,自小药不离身。颠沛流离的逃亡路上,她能扛得住吗?
“姐姐……快走!”杏子泪眼婆娑,被母亲紧紧箍在怀中动弹不得,只能拼命冲着和子大喊:“走啊!”
这时,已有沈府护卫正奋力想穿过混乱的马匹人群朝这边靠拢。车和子瞬间清醒:再无退路了!不走,就永远走不成了!
汹涌的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在泪光中深深望了一眼对她千般照顾的钱姐姐,又艰难地望了一眼母亲怀中啜泣的杏子。最后猛一咬牙,勒转马头,狠狠一夹马腹!白马如离弦之箭,载着她头也不回地朝西边狂奔而去!
混乱中,沈府护卫们好不容易才勉强制住受惊的马群。待骚动稍平,众人回过神时,车和子和她的白马早已消失在巷陌之中,踪迹全无。
朱夫人呆立在原地,望着女儿绝尘而去的方向,眼泪不住地流下,心像被掏空一般。她不知道,女儿这一去,是生是死,将遭遇到什么……
大门口的这番惊天动地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沈府。
正厅内,沈凯之正与老友张将军及几位同僚谈笑风生,不料竟出了这等丑事!小妮子竟敢公然在府门处纵马逃亡!
张将军一眼便瞧见朱夫人站在门外,正因呛了寒风而咳得撕心裂肺、满面泪痕,心疼得不得了。“我的心肝!你身子不适还非要过来看这不孝的女儿,何苦来哉……”他赶忙上前安慰,“莫哭莫哭,一个小丫头片子,跑不了多远,天黑前准能抓回来!”
沈凯之见张伟定当众对朱夫人如此亲昵关切,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他本就极其厌恶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更憎恶妇人哭哭啼啼。此时强压着火气,碍于老友和众宾客在场才隐忍不发。
张将军的儿子张奉出早已察觉到沈凯之不悦的脸色,立刻上前打圆场:“沈伯父息怒。若是一般的闺阁弱女,能跑出一个坊便是顶天了。可这位车姑娘……听说是军营里长大的野丫头,通晓行伍路数,关防盘查的什么‘路引’、‘过所’,她怕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见沈凯之神色稍缓,立刻献上对策:“如今城门尚未关闭,当务之急是严控四门。不如就说是咱们张府的一个年轻侍女犯了事逃出府去,以此为借口,请把凡是打算出城的年轻女子,统统扣下送到我们府上盘查!”
沈凯之略一沉吟,觉得有理。闹得满城风雨反倒更丢脸面,让张家出面找人正合适。他颔首道:“就按奉出说的办!”将明面上的追捕任务交给了张家。但沈凯之心念一转,若是这小妮子不急着出城,而是藏在洛阳城中呢?她会躲去哪里?
张奉出仿佛猜到他的顾虑,又补充道:“伯父所虑甚是。那小丫头精得很,既知道路引文书的重要,想必会先去弄份假身份遮掩行迹,再从容出城。”
“哦?”沈凯之眉头一皱,“奉出以为她会去何处弄文书?”
“伯父您想,洛阳城中,哪个地方三教九流混杂,伪造文书的勾当……最是方便?”张奉出点到即止。
沈凯之眼中精光一闪:“东西市!”那是城内最繁华混乱、鱼龙混杂的黑市之地!他立刻下令:“奉出,你带上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即刻去东西市仔细排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小妮子找出来!”
张奉出拱手领命:“谨遵伯父吩咐!晚辈这就去办。只是……”他顿了顿,恭敬道:“请容晚辈先送朱夫人与舍妹归家安顿妥当,便立刻奔赴东西市搜人!”他深知沈凯之此刻看见朱夫人就如芒在背,巴不得其立刻消失,又料定沈凯之看中杏子文静守礼的样子,便特意将两件事一起提出。
“让车二姑娘留下陪陪我罢……”钱琼瑛此时怯怯地开口,脸色有些苍白,“方才受了些惊吓……能否请车二姑娘留在府中陪我小住一夜……也好宽慰些……”
沈凯之本就对温顺懂事的车杏子颇有好感,加上钱琼瑛开口相求,自然没有不答应的:“也好。杏子就留一晚陪陪媚奴。”
张奉出见计划被打乱,只得无奈上前,低声叮嘱杏子:“只此一晚,明儿一早我亲自来接你回府……记得按时用早饭服药。” 他转而护送朱夫人先行离开了。
这时,沈浩快步走到张奉出跟前:“奉出,我与你一同去东西市找……”
话未说完,就撞上父亲沈凯之冷峻的目光。沈凯之想到昨日对儿子的责备确有不妥之处,此刻再压制反而不妥,便松口道:“去吧。但要紧守礼数,凡事听奉出的吩咐。” 他又对张奉出嘱咐道:“奉出,替我好好看着他,别闯出乱子来。”
于是,张将军携朱夫人回府,沈浩则与张奉出二人点齐精干人手,策马疾驰,风风火火地朝着人流最汹涌的东西市奔去。一场针对车和子的密集搜捕,在西市的喧嚣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