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明接了茶水,轻轻嗅着热气。
他说道,仿佛陷入了回忆:“后来啊!打杀了一通,逃出城外落草为寇。我被平安寨的一群兄弟救了。大家一起刀口子舔血,倒也豪气干云,义薄云天。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但平安寨我没保住。兄弟们救了我,见我粗通些武艺,天生力大,又是个经过商识文断字的,便尊我为寨主。可惜当寨主的护不住我那一群兄弟们。”
他的语气骤然带上了痛惜。
“再往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我们平安寨投靠了大昌寨,然后平安寨就变成了小昌寨。我总得带着兄弟们先活下去!但接触久了,我才隐隐发现,这苍雷门他|娘的,他不仅在当地势大压人,他这私底下跟官府就是那个钱县令,还有大昌寨、青龙寨,这些都有这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后……呵呵呵呵,我也不瞒苏姑娘你了。城外几个大的土匪寨,大昌寨、青龙寨、狼虎寨,城内县令钱知福,还有当地大派苍雷门,甚至还有着远一些的毒门的人也参与在其中。七八方人马杂七杂八,勉强算成是三路,共同扶持起来了这一个极尽繁华的春花楼。”
“那李寨主传闻中好色重欲,常年混迹于春花楼……”苏长安轻轻喝了一口茶,抛下了一个话头。
邦邦邦——
叶鼎之敲了敲房门,唤了一声长安。李复明笑了笑,苏长安说了一声,“进。”
叶鼎之走进来,向李复明一抱拳,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走过来跟苏长安说起:“风兰跟着易文君易姑娘,她在照顾着。我就过来瞧瞧你。”
苏长安无奈一笑,抬手指了指叶鼎之身后的位置:“那边有椅子。”
叶鼎之抬手一招,就把椅子挥手吸了过来,他眯着眼睛笑了笑,坐在苏长安旁边。然后看向李复明。
“李兄弟可一向是怜香惜玉之人啊,我一起听听?”
李复明苦笑一声:“叶兄弟自便。”
“我的确喜欢美色,这个我不否认。但春花楼这个楼也不是不一般的复杂了。要调查从姑娘们身上开始也是最不容易打草惊蛇的。我带着弟兄们成了小昌寨,但大昌寨却也并不能成为我们的靠山。”
“我们实际上还是在夹缝里生存。大昌寨不拿我们当人,中间还隐隐参杂着我曾经的仇人。我之前不懂事的时候,还跟大昌寨提过我跟苍雷门的仇,后来被打哈哈压下去。再往后,我了解到了再多一点,这才慢慢开始着手蛰伏——一边韬光养晦,一边先试图看看能不能慢慢拉拢掌控大昌寨。”
李复明最后“拉拢掌控大昌寨”几个字,说的格外狠厉而带着野心。
“成大事者,当有不为己一人恩怨而独断的胸怀,能忍辱,能看清他人蒙眼的真相,能观万难而不惧行,能向不可为之事而为之。”苏长安正坐敛目,语调缓缓,似乎不管面对什么都有一股从从容容的态度,她说着一段话,奇异的仿佛能拖的起人肆意释放的情绪。
她拿起茶壶,再次倒了一杯茶微微侧身递给叶鼎之。叶鼎之托住杯身拿在手里。苏长安竟当真仿若与人推心置腹一般,“我听叶鼎之说,李寨主有一条底线:兄弟不可负,女子不可欺。”
李复明骤然呼吸一顿,重重叹了一口气。
苏长安再问:“李寨主忍辱负重,可有想过若是有一日有足够强大的外力相助,自己想做到什么地步?”
李复明心中隐隐压着自己一些侥幸的猜测,没敢问苏长安和叶鼎之是不是打算助他,又是愿意助他到什么地步?他低下头,握了握拳头。
“我想要做到什么程度吗?我想要我的这些兄弟们都能活下去。不怕你们笑话,我跟我的那些兄弟们只说,打家劫舍,围追堵截,什么样都行,但不能把人逼到绝境去,陷入绝境的人谁也不能保证没藏着什么狠劲儿。大家都是被迫落草,都是为了能活下去。但凡碰到有什么威胁到性命的事,能跑就跑。大家能活到最后最重要。”
叶鼎之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这倒是这倒是。活着总比死了强。就像是在江湖上管他有多少风波云涌的弄潮儿,也得是最后大浪淘沙活在最后的人才是赢家。死了,才是没机会了。”
苏长安也是点头。
“我这边是已经上了大昌寨的船了,所以,除了依附他们,也就剩了掌控他们。只有能掌控大昌寨,从依附他人的位置变成被他人依附,我才是带着我的兄弟们掌控了一些资本。若是后续有可能的话,我想要整合了宛城城外的这些多股贼匪。”李复明忍不住凄然一笑,笑容格外苍凉,“这就多大一块地方,落草的人怎么就这么多呢?人们为什么偏偏有这么多,都一步步走向了这条路。”
叶鼎之长叹一口气:“落草为寇。匪徒岂尽无义徒,且逼布衣上北坡。”
他一时感慨,这两句诗,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入了人心之中,骤然引得李复明怔然侧目。
苏长安目光也隐有溢彩。叶鼎之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说着,“可惜李兄弟当年走出宛城的时候就被城外的寨子留下了,有了兄弟情深就再没走开!也可惜李兄弟这样的人,若是能再走的远一些,走到江湖上去,南来北往莫被太多事情情谊牵绊,那定然又是另一番情景。”
他语气郑重,可惜却也并不是万分可惜。
“只是可惜之处,亦是可敬之处。走遍天下纵然可能让许多人向往,但安守一地情谊,也同样,让人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