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地面之上,因大皇子的骤然失控与慕酌、神女的坠入地宫,已乱作一团。惊呼、奔逃、甲胄碰撞声交织,人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与无措。然而,在这片混乱之中,有一人虽也面色苍白,指尖深掐入掌心,但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并非全然是惊惧,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洞悉了某种可怕真相后的震颤——正是长春宫主位,大皇子的生母,贵妃。
她的失态仅有一瞬,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冰冷所覆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落在了角落里一个试图借着人群掩护,悄悄向宫墙阴影处挪动的宫女身上。那宫女身形纤细,步履看似匆忙却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慌张,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紧紧捂在袖口的手,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灼热的东西,让她既不敢松开,又唯恐被人发现。
贵妃眼神微眯,并未声张。她认得那宫女,是近来颇得北国皇后眼缘的一个小秀女身边伺候的人。此刻她袖中藏匿的,绝非寻常之物。贵妃心中冷笑,皇后终究是按捺不住了,借那蠢钝秀女之手行此龌龊之事,那袖中之物,恐怕就是准备栽赃陷害,或是直接对她下毒的“证据”吧?只是,眼下这混乱,倒成了这宫女转移赃物的最佳时机。
这宫女的一举一动,并未逃过另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片刻后,当朝一位以权谋深沉著称的重臣府邸内,心腹侍卫正低声禀报:“……那宫女形迹可疑,袖藏异物,似欲趁乱潜出长春宫范围,看方向,像是要去……废弃的沁芳苑。”
大臣指尖轻叩桌面,眼神幽深。皇宫里的每一丝异动,都可能是搅动风云的引子。“盯紧她,看她与谁接触。另外,宫里现在都在议论什么?”
侍卫回道:“众人皆惊骇于大皇子殿下何以……变成那般模样,私下都在猜测殿下是否中了邪,或是得了离魂之症。”话语中,难免带上几分对皇室秘辛的探究与恐惧。
大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疯了?中邪?这宫墙之内,哪一桩疯魔背后,不是浸透了阴谋与算计?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那时贵妃初入宫,圣眷正浓,其家族却因一桩莫须有的通敌案骤然倾覆,据说……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只为绝了贵妃与外戚的牵连,让她只能全心全意依靠自己。当时陛下是如何对悲痛欲绝的贵妃说的?似乎是……“朕必会补偿于你,我们的孩子,将来必承大统。”
补偿?承继大统?大臣眼底闪过一丝冷嘲。若陛下当年连那般情深都可以用作欺骗的筹码,那他对这个流淌着贵妃家族血脉的皇子,又能有几分真心?如今这“疯病”……恐怕未必是天灾。
与此同时,长春宫内,贵妃倚在榻上,脸色是真的难看。她确实中了招,皇后借秀女之手送来的那盒“养颜膏”里,掺了极阴寒的损身之物,让她这几日心悸气短。加之皇上遇刺、皇子失控,急火攻心之下,竟是病倒了。
皇帝听闻贵妃抱病,在经历刺杀惊魂后,竟难得抽空前来探望。看着爱妃憔悴容颜,皇帝握着她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久违的温和与回忆:“爱妃宽心,定会无恙。想起你刚入宫时,那般明艳活泼,就像……”他话语微顿,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就像那年围猎,你执意要救那只受伤的白狐,朕还说你这般心软,如何在这宫中立足。”
这本是一句带着怜惜的感慨,听在心神已乱、满是猜疑的贵妃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白狐**?她何时在围猎时救过白狐?她自幼畏血,更不喜狩猎!倒是……倒是她的兄长,曾在她入宫前一年的皇家围场中,救下一只罕见的雪狐,还因此被陛下随口夸赞过一句“仁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陛下他……他是不是将她与家族其他人的事情记混了?或者说,他当年所以为的“她”,根本就是基于某些错误的、或者说……是刻意营造的信息?如果连初见的印象都是假的,那么后来的深情,家族的覆灭……她不敢再想下去!
若陛下当年真是以虚假的深情和彻骨的欺骗,将她家族作为稳固权力的踏脚石,那么,他对自己这个带着“污点”血脉的孩子,又会如何?联想到皇子近日来的异常,那偶尔流露出的痛苦眼神,那不受控制的力量……一个更恐怖的猜想浮上心头:**蛊!**是不是陛下暗中下了控制心智甚至催发力量的邪蛊,要将他们的孩子变成一个只知杀戮、最终会“合理”消亡的怪物?!
这念头让她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凉了。她必须救自己的孩子!她猛地想起多年前,曾有一云游道士偶然入宫,言谈间似对南疆蛊术颇有见解,当时只觉怪力乱神,如今却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那道士行踪不定,但她记得似乎与京郊某处道观有过往来。
贵妃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慌,必须以最隐秘的方式找到那人!陛下虽追求长生,默许一些丹术,但绝不容许后宫行巫蛊之事,尤其还是针对皇子!一旦事发,她与孩子都将万劫不复。
她唤来绝对心腹的老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想办法,动用一切暗线,找到那位曾提及‘同心蛊’的云游道长……要快,要绝密!”每一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就在她因恐惧和决心而浑身发冷,思绪纷乱如麻,不知从何着手寻找那渺茫的希望,更不知孩子此刻在何处承受着怎样的痛苦时,寝殿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帷幔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低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嗓音,如同耳语般直接送入她的耳中:
“想知道殿下何在,想解‘血噬’之蛊……寅时三刻,冷宫废井旁。”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出现。
贵妃骇然失色,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是谁?!是陛下的试探?还是……其他窥破秘密的人?这无疑是一个陷阱,一个她可能踏入就无法回头的深渊。
然而,那句“血噬之蛊”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地狱之门。她想起孩子偶尔手腕内侧浮现的、如同活物蠕动的诡异血线……那侍卫的低语,与这阴影中的声音,似乎指向了同一个可怕的真相。
为了孩子……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她也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