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局势,想来波谲云诡。李家、王家……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虽机敏,但切记慎独慎言,步步为营。父亲与我皆在局中,一言一行皆需考量。你在家中,接待往来,尤需留意,勿授人以柄。兄信你之能,然关心则乱,不免多叮嘱几句。
司衢在外,你若有暇,可去信问候。他性子虽较你跳脱,但大事不糊涂,你们姐弟素来亲厚,当互相扶持。
笔端沉重,满纸疮痍,望未惊着你。正因目睹这许多苦难,方知我等责任之重。你在京中,亦当如是,时时怀一颗敬畏与悲悯之心。
勿念。
兄司衎
顿首于灾营残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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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衡吾姊如晤:
陇右十月,百草凋瘁,风沙砭骨,较之京华丹枫明净,不啻天渊。冰戈夜冷,呵气成霜,戍卒添裘;僻处陇右,驿路云遥,雁书难寄,唯中宵望月,最念阿姊寒暖。
父亲与兄长处,近有家书抵京否?每闻江南泽国,便觉忧心如捣,唯赖商旅传言,竟较军驿犹速。父亲以望六之龄亲巡堤堰,兄长于户部持筹握算,吾常中夜彷徨。弟所忧者,非止家园安康,实因江南乃漕运根本,财赋所出,今遭此劫,太仓必虚。若流民失所,奸宄趁机,恐非止天灾,更成人祸,轻则民心动摇,重则国本累卵。倘得江南确讯,务祈速告。
然有些许块垒,非向阿姊倾吐不可。
平乱雍州之事,犹记姊闻我“各怀其苦,互为桎梏”之语时,叹“九州心慈”。而今观陇右世相,愈觉此言沉重。此地既无江南之富庶,亦非塞北之苍茫,然其困顿尤甚。
营中老卒,三代执戈,掌中冻瘢叠旧创,鬓边星霜待归期。陇上农夫,守此瘠壤,去岁苦旱,今岁霖潦尽付江南,禾黍萎黄,方至孟冬已忧岁课。更有北地流民,结茅残垣,稚子伸腕接粥,其骨嶙峋,竟似杜甫诗中丧乱之象。
观此顿悟:雍州执戈之众、江南浮沉之民、陇右啼饥之叟,其苦虽殊,其源实一,天地不仁,万物刍狗。昔年世人笑我“君子帅”之称,今方知这三字重若千钧。若不能使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纵熟读六韬,亦终成赵括空谈耳。
京中近日定是韶光正好,自远哥儿晋位太尉,威名远播。阿姊可曾细观苏家夫人?究竟何等林下风致,竟能收服我们那位心比天高的宁二公子?(若阿姊偶遇萧史之流,切莫效弄玉潜遁,定要示我!)
陇右虽苦,幸能窥见人间真实。阿姊在京,风云诡谲,务请珍重。待归日,当与阿姊重理旧枰,届时夜雨对床,细说别后衷肠。
弟通津顿首
陇右军帐霜月孤明之夜
翻译:
司衡吾姊如晤:
见字如面。
陇右的十月,与京中金秋全然两般光景。草木早枯,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这几日帐外已见薄霜,呵气成雾,将士们夜间值守都添了厚裘。我一切尚好,只是驿路迢递,难得京中音讯,心中最记挂你。
父亲与兄长处,近旬可有家书?我这里偏僻,书信难得,江南水患,我只能从过路商贾只言片语中拼凑,竟比军报还快上几分。想到父亲年迈仍要亲涉淤泥,兄长在户部面对千头万绪……实在忧心难安。你若得了准信,万望速速告我。当然我关心的不止是家里的事,还有江南那边,国家赋税皆出于此,如果一旦收拾不了当前的灾情,到时候内忧外患齐头并进,轻则民心动摇,重则危及国本。所以你有了江南的消息,一定记得告诉我。
有些思绪,如鲠在喉,唯你能懂。平乱雍州之事,你我是深谈过的。那时我说“大家各有难处,不过互相为难”,你沉默片刻,只道:“九州,你心软了。”这些日子在陇右,我看得愈发真切了。此处不比江南水乡,也不似塞北荒原,却自有其沉疴痼疾。
营中老卒,多是三代承役,手上冻疮叠着旧疤,盼着轮替回乡,却往往熬到鬓发皆白。城外农户,守着仅有的几亩薄田,今年龙王好似尽数去了江南,这里雨水不足,麦苗稀疏,十月便已愁来年赋税。最是那些自北边逃荒而来的流民,在城墙根下用枯枝破布搭起窝棚,妇孺皆鹑衣百结,孩童伸手接施粥时,腕骨细得惊人。
看着他们,我便想起雍州那些被逼至绝境的“乱民”,又想起如今江南泡在浑水里的百姓。原来这世上的苦,从不相通,却一般刺骨。我这“君子帅”的蔑称,在京中是笑话,在此地,却像悬在头顶的利剑。若不能真正明白他们为何挣扎,不能为他们寻一条活路,让他们敬服王师,那我纵然读尽兵书,取了再多胜绩,又与纸上谈兵的赵括何异?
京中近来想必热闹。听闻远哥儿这宁太尉做得风生水起,连陇右这边陲之地都传他名号。你可去见过那位苏家嫂子了?若见了,定要仔仔细细与我说说,是何等人物,能让我们眼高于顶的远哥儿收了心。(自然,若你这厢也有了什么高山流水的“知音”,也休想瞒过我!)
陇右虽苦,风沙虽大,却让我看清了许多京中锦绣堆里永远看不见的东西。你不必为我担忧,倒是京城局势波谲云诡,你身处其中,万事务必谨慎,保全自身为上。待归日,当与阿姊再下一局棋,细说别后的思念之情。
弟通津顿首
陇右军帐霜月孤明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