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速略快,极力压抑着跑步后喘气声,却字字清晰,将一场无形的风暴瞬间引向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贵妃被打断,面上掠过一丝不豫,但李承泽搬出了皇后和礼佛,她无法发作,只冷冷道:“搁下吧。”
李承泽依言将经卷置于案上,随即转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锦书,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苏夫人脸色不佳?可是这夜间水阁湿气太重?可巧宁将军方才在宫门处似有不适,书辰急得不行,正寻夫人呢!”
他自然而然地侧身,无形中隔开了贵妃审视的目光,“贵妃娘娘,皇后娘娘那边也等着回话,儿臣先送苏夫人出去?”
贵妃看着李承泽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姿态,又瞥了一眼案上的经卷,终是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耐:“去吧。”
苏锦书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靠着李承泽话语中递来的台阶,几乎是逃离般匆匆行礼告退。
踏出暖阁,夜风裹挟着湿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她才惊觉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宫灯昏黄的光晕下,暖阁外的青石甬道上,那辆熟悉的青帷马车静静停驻。宁知远端坐轮椅,玄色披风被风吹动,林立衡焦灼地守在一旁。
看到苏锦书出来,宁知远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朝她伸出手,无声地唤:“锦书。”
李承泽站在暖阁投下的阴影边缘,唇边笑意温煦依旧:“远哥儿真是片刻也离不得夫人。快去吧。”
他目送苏锦书踉跄着扑向马车,身影在暮色宫灯下显得温润,却又像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车帘掀开,苏锦书跌入车厢,带着一身冰冷的惊悸。林立衡紧随其后,心有余悸:“锦书!吓死我了!没事吧?”
苏锦书对着她感激一笑,万千头绪理不出一句话。
车厢内空间紧凑,宁知远的轮椅固定一侧,苏锦书和林立衡坐对面,李承泽最后上来,自然地坐在宁知远身侧的空位。车轮滚动,碾过宫道青石,沉闷的声响载着满车心事驶离深宫。
一片死寂中,只有车轮辘辘。宁知远紧紧握住苏锦书冰凉颤抖的手,目光沉凝如铁。林立衡屏息看着几人,大气不敢出。
李承泽倚着车壁,姿态闲适,先是看了一眼静默观察众人的林立衡,目光又在苏锦书惊魂未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宫里的杏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叹息,“看着光鲜,内里是酸是甜,是毒是药,有时连摘果子的人,也未必说得清。”
他像是感慨,又像是意有所指,目光扫过苏锦书,最终投向车窗外越来越远的、如同巨兽蛰伏的宫墙轮廓。
苏锦书猛地攥紧了宁知远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掌心。贵妃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宫女的低语、尤其是关于陈叔那看似随意却字字诛心的关怀,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陈叔……他是否真的安好?贵妃为何会知道他?这深不见底的漩涡,究竟要将她身边最后一点温暖也吞噬殆尽?
车窗外,宫门厚重的阴影终于被彻底抛在身后,然而那无形的寒意和沉重的疑云,却比夜色更浓,沉沉地压了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前路茫茫,何处才是归途?
林立衡见几人面色沉凝,心知此刻不宜多言,等到马车赶至司空府,林家人在门外等候,宁知远身为林家外甥,亦被众人簇拥着推下车去寒暄问候。
转眼间,车厢内便只剩苏锦书与李承泽相对而坐。
车帘微动,隔断了外间的喧闹,李承泽的目光追随着被推入府中的宁知远,忽然开口,语出石破天惊:“宁知远今日,在宫中行走了。”
“在宫中?方才?”苏锦书猝然抬首,明眸中尽是惊疑。
“林姑娘解释本是打算去找他的,又想着他如今残疾,推着轮椅入后宫必遭阻拦,便欲找她的林家兄弟帮忙,”李承泽笑道,“没想到林家兄弟与王修齐同席而坐,她不敢贸然上去。那时我与宁知远在一处,她只能辗转托付于我,让我去寻你。”
仿佛回忆一般,李承泽笑道,“这位林姑娘,倒真是个玲珑心窍的妙人,机敏果决。且不说她找人帮忙这一遭如何计算,单说她留下来等你,是因为她以为投壶之事叫你为难,有意宽慰一番。亲自讨好幼年青梅竹马如今的妻子,可以省下不少猜忌。机缘巧合遇上这桩意外,反倒让你欠下她一份人情了。”
苏锦书听得心急如焚,刚欲追问,李承泽却抢先一步悠然道,“宁知远听闻你出事,情急之下竟不顾得伪装,寻了个僻静无人处,弃了轮椅,身形如鹞,踏月逐风,直扑中宫。那速度比我要快许多。”
这下苏锦书听得目瞪口呆。
“他还会轻功?他在宫里,竟弃了轮椅施展轻功?”苏锦书惊得几乎失声。
李承泽点头,无不遗憾地叹惋道,“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有时候靠百步穿杨的神箭,有时候靠两军乱斗时马上飞身,越国骠骑将军绝非浪得虚名,只是可惜。”
苏锦书以为他可惜宁知远只能装残,李承泽接道,“可惜是个傻子。千军万马抽尸踏骸的战场都能镇定自若的人,如今这点小事就乱了方寸,将来的事坏就要坏在这里。他有林姑娘一半的冷静理智,也不至于冒这般风险。”
这话就不知道怎么接了。可能得算苏锦书全责,她是真的很抱歉。
“没有暴露吗?”苏锦书犹疑着问道。
“宁知远的轻功卓绝,而且为了抄近路,拣高耸殿阁飞檐走壁,常人目光难及。他伏于中宫殿宇的飞檐之后,直到我赶到才飞身回至轮椅。”李承泽冲她眨眨眼,带着点戏谑,“没错,那轮椅,是我一面狂奔一面替你夫君推过去的。至于林姑娘,她一直缀在我们身后,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恰恰在你步出宫门那一刻,她才恰好赶到。”
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带着由衷的赞叹:“无论是巧合天成,还是算无遗策,这般分寸火候,环环相扣,当真是挑不出一丝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