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路径,“时辰不早,恐扰殿下清兴,臣妇先行告退。”
不再看李承泽是何反应,她转身,沿着来路疾步而去。晨雾湿了鬓发,暖泉的水汽蒸腾着,却驱不散心底那股森然的寒意。
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沉甸甸地烙在她背上,直到转过芍药丛,才终于隔绝。
假山依旧静默,李承泽独立泉边,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杏瓣,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萎蔫,失去最后一点莹白。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在无人处缓缓敛去,眼底只余一片幽深难测的深潭。
苏锦书方自暖泉边转出,迎面便遇着了一位姑娘。那姑娘身着天青色万福裙裾,衣袂轻扬,宛如染就了一角晴空。
她也望见了苏锦书,隔着一段距离,便盈盈施了一礼,姿态舒展娴雅。
来人正是刚赶到的林立衡。
苏锦书忙敛了方才的心绪,含笑还礼。二人并肩,便一同往兰亭苑走去。
“论起辈分,我该唤你一声堂嫂才是,”林立衡声音清脆,带着林氏一族特有的爽利,笑靥明媚,“只是我初见嫂子,便觉十分投缘,心中亲近得很。不知可否省了那‘堂’字,直接唤你‘嫂子’?”
她话语直率热络,苏锦书初听前半句时,唇畔笑意温婉如常,然而那声“嫂子”入耳,心尖却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方才的暖意瞬间褪去,只余下难以言喻的滞涩与不适。
苏锦书望着那张与林氏肖似的面庞,旧日温情悄然漫上心头。
她轻轻摇头,温言道:“不如直接唤我‘锦书’可好?相熟的人都这般叫我。”
林立衡是个明丽活泼的姑娘,闻言立刻点头,眼中光彩更盛:“如此甚好!听着更显亲近呢。只是我呀,学不来锦书你这般温柔典雅的性子,小时候就因着爱玩爱闹,大家伙儿都管我叫‘衡哥儿’。锦书若不嫌弃,也这般唤我便成。”
管宁知远叫远哥儿,管林立衡叫衡哥儿,原来如此。
在某个不具名的角落,苏锦书给宁知远偷偷记上一笔。
两个人并未来得及说几句,便到了兰亭苑,此时人已陆陆续续就坐,只剩皇亲国戚要等到所有人都来齐后出场。
难怪离曲水亭那么远,李承泽这会儿还在暖泉晃荡,穿黄衣服了不起哦。
荀卓卿和方源昨晚住在一处,两个人又迷路了,赶过来时又是小心翼翼大喘气,苏锦书看了觉得甚是好笑。
“京荣一向是个活地图,我走哪都粘着她,如今没了她,我就变成傻子了,带着荀卿瞎跑,”方源懊恼道,“你是怎么来的?皇后带你来的?”
苏锦书摇头,“哪有这本事,是宁知远去接我的,把我放下来以后他便去曲水亭了。”
荀卓卿笑着怼了怼方源,“怎么样?我说什么来着?”又朝苏锦书说道,“我们两个昨天一晚上没睡,把整个宴会复盘了一下,琢磨着今天他得在马车上跪着跟你解释林妹妹的事情。”
苏锦书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别告诉我你们一晚上就复盘出来这些。”
“那哪能呢,”方源笑道,“杏花酒,你还记得?还有皇后宫女身上的香?”
荀卓卿接着方源的话点了点头,“借着宁李二人的名头,再加上方源的人脉,昨夜我们打探了许多,”她冲兰亭苑的主位扬了扬下巴,“和之前的猜测一模一样,这都是那位的手笔。连自己的宫女也在算计,不愧是能在这宫里登上主位的人。”
兰亭苑的主位给位高权重的主持者坐,今日主位自然是皇后娘娘。
“那她这次又是为了对谁下手呢?”苏锦书彻底懵了。
荀卓卿正欲说话,抬眼便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过来。
为首的是安氏,今日换了一身紫绡银纹百蝶裙,头上照样戴着那支碧玉银花嵌莲簪,这身绿配紫的搭配实在是难看得离谱,但是用来彰显身份却合适得很,显眼又高调。
安氏今日脸上并没有什么神气,反而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不过在看到苏锦书后仍旧昂起了头,睥睨着扫了她一眼。
后面紧跟着昨日穿比甲的少女和苏云书,苏家两姐妹双目相对,又迅速地移开眼。
今日安氏一行人并未为难,甚至那少女、苏云书以及身后几个品阶较低的人还垂眼对苏锦书和荀卓卿行了礼,苏荀二人忙不迭起身给安氏行礼,又给几人还礼,众人便再无话,各自安座。
方源在一旁叉起手笑着看,“倒是很识时务,昨夜我们还讨论出一件事,就是皇后有意抬举你,你注意到没?”
何止是抬举,苏锦书昨日简直受宠若惊。
“另外,安氏那支簪子,”荀卓卿沉吟,“是承泽殿下所赠吗?昨日宴席散后有不少人向她打探,她居然敢说是自己娘家人请匠人重金打造的,当时皇帝、贵妃娘娘和工部王修齐王尚书就在一侧,可给王修齐吓了个半死,连忙解释他儿媳愚钝,回去定要好好责罚。”
苏锦书笑得乐不可支,“确实是,长夫人的孩子满月时承泽殿下送的贺礼,我转赠给她的。你也在满月宴看到了?”
荀卓卿摇头,“我怎会拆开你家贺礼看,那些向她打探的人十有八九能看出这做工来自宫里,宫里的人又十有八九能看出来这是承泽殿下的东西,表面上是问她簪子哪里得来,实际上是想打探打探她和承泽殿下的关系。”
李承泽在宫里,确实是个很受欢迎的人。
苏锦书正欲再问,一个太监秉着拂尘进来,尖细的嗓音说道,
“皇后娘娘虔心拜佛,今日得午后才能过来,各位请便吧。”
哪敢请便,万一午后晚来一刻钟,怕是都得治个罪。果然,不一会儿,却见一鹅黄衣衫匆匆而来,众人立刻变得紧张,忙不迭归位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