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棚高搭,素幔低垂,灯笼在若有若无的夜风里轻晃。
夜色已深,清寂的月光如一层薄霜,静静洒落中庭,石板缝里的青苔沾了露水,泛着冷润的光。
殷商的使团已被遣回,白日里激烈的争吵声散去,哭灵的姻亲、吊唁的宾客也早已各自回家,守灵、备奠、打理杂务的仆从,也都各自退到偏院歇息,偌大的府邸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静。
子妤的裙摆沾了些许夜露的湿意,缓步迈进中庭。
门边值夜的辛甲刚刚入睡,听见响动,睁开眼就看到子妤立在门外,刚想起身,子妤食指放在唇边,摇了摇头,示意他继续休息。
灵柩前,姬发跪坐在草荐上,一身素缟。
连日操持丧事,他眼下乌青一片,今日又遭受了殷商使者的羞辱,往日里清亮如星的眼眸紧闭着,薄唇抿成一道疲惫的弧线,连呼吸都带着倦意,竟是坐着便浅浅睡了过去。
子妤的目光掠过他的身旁,仆从送来的吃食未动,热茶早已凉透。
子妤放轻脚步,走到炭盆边,伸手轻轻拨了拨里头的炭火,让闷着的火星重新燃起。
谁料炭火轻响的细微动静,竟惊醒了本就未曾深眠的人。
姬发眼睫一颤,那双带着倦意的眸子缓缓睁开,还带着几分迷蒙,待看清身前的人,那点混沌便被清明取代。
他撑着膝盖想站起身,动作却因久跪而滞涩了几分。
“阿妤?”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日的疲惫。
子妤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指,蹙眉道:“更深露重,你也要顾及身体。”说着,弯腰拿起一旁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我去给你换杯热的。”
姬发摇了摇头,接过了子妤手中的茶盏,“不必麻烦,我不渴。”
他的目光转向灵柩前,烛火微微摇曳,映得他眼底的血丝愈发明显。
过了一会儿,姬发转过身来,眼中尽是苦涩。
“今日之事,你想必也有所耳闻吧。”
子妤一瞬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
今日殷商使者来访,在灵前痛骂姬发弑君谋反,以及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殷寿未死。
“殷寿未死,殷商大军即将来战,我西岐终究是陷入了战火,只苦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子妤看着姬发眉头不展,明白这些日子接连不断的变局受打击最大的就是他。信仰崩塌、至亲离世、好友分别,桩桩件件都痛彻心扉,但一切皆不可挽回,子妤只能就眼下事劝慰一二。
“殷商大军刚刚征战冀州,又逢此乱事,朝中将领因四大伯侯之事逃散不少,想必战力也大有减弱。现下殷寿还要调兵遣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谋划应敌之策。”
姬发点头,“我已派人前去打探消息,看朝中究竟是何人挂帅,我们也能有所准备。待明日父亲出殡,西岐便要立即整顿军队,备战殷商……”
子妤一边听姬发说接下来的行军布阵,一边在脑海里细细回忆近几日见过的西岐将领,但不禁有些失望,人数少不说,经过大战的更是寥寥无几。
姬发虽然早年跟殷寿南征北战,但战争大局不必姬发来抗,他只是参与者。可今时不同往日,姬发要统领整个西岐的军队来抵抗经验丰富、所向披靡的殷商大军,只有敏捷的武功远远不够。
“你觉得姜子牙如何?”
子妤突然出声询问。
姬发惊讶地看了一眼子妤,抿了抿唇,犹豫道:“他虽有智慧,可坐镇后方,但年老体弱……而且殷商军队来犯,只怕前期要比拼武力……”
姬发说着,只见子妤仍然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不禁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你还记得那日抢夺封神榜之时姜子牙身旁出现的两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