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青松开钟隐可怜的脸颊肉,手顺势落到钟隐肩膀摇了又摇,“我就知道我在学校很出名。”柏青笑眯眯地说,趁着钟隐眼睛追着他发愣,倏忽收敛笑意,“你是不是见过我之后就钟意我?”
这话过于不要脸,但要脸的人已经脸红到耳朵根,钟隐红着脸摇头:“只是见过一面而已。”
“诶?在哪里见到的?”
“……乌宥老师的宋词鉴赏课,讲姜夔的那一节。”
柏青想了起来,他确实有应承乌老师的委托,到人家的通识选修课上,用箫管吹奏姜白石自拟的乐章。
“不好意思啊,我确实对你没印象了。”柏青真挚地抱歉道。
钟隐的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话都没说。
很多年后,柏青也始终不知道钟隐那时候想说什么。
但他猜得到。
钟隐想说:“没关系,反正你又不钟意我。”
*
柏青在许多事上保持着百分之百的自信。
例如钟隐对他肯定是一见钟情。
钟隐的眼睛不会说谎,还有钟隐的吻,虽然钟隐常常对柏青说些可恶话。
这一点小问题无伤大雅,柏青大度地原谅钟隐。
柏青不肯大度的是,自己并不是对钟隐一见钟情,日久生情也说不算,他在许多个瞬间用戏谑的态度对待钟隐,以至于让把他当牛马使唤的那两口子伤害到了钟隐。
柏青闷闷地开车驶离商场,快到他和钟隐平时爱吃的潮汕牛肉粉店时,他才想起来他要接钟隐回家。
但如果现在掉头回去接钟隐,他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搂着钟隐掉眼泪,让钟隐的师姐师兄看笑话。
柏青给钟隐发去短信,得到钟隐一句“路上小心”的回复,他心里就开始冒起酸胀的泡泡。
阿隐最好了。
柏青独自去吃了牛肉粉,加葱加蒜末加香芹碎,多加牛肉。
离店前,他又买了老板放橱柜的一壶自酿荔枝酒。
柏青打算正式地借酒消愁。
不过钟隐也不喜欢他喝酒,所以他什么洋酒白酒都戒了,现在最出格的就是喝一点果酒。
果酒味道香甜,钟隐跟他接吻,不会嫌弃他。
柏青拎着酒壶回家,酒壶刚搁茶几,便三两步钻进主卧,把钟隐安置箫管的抽屉拉开,挑挑拣拣选了紫竹坠玉的短箫,只他半条小臂的长度,箫管触感光滑浸润。
那坠子上的玉石是烟水的雾蓝色,雕成一只团雀的可爱模样,在柏青掌心润润地流转光泽。
柏青把玩了一会儿坠子,才起身走出卧室。
他又去厨房翻找酒碗,钟隐放橱柜最顶层,一套九只莲花状冰裂纹的瓷碗,他挑挑拣拣,选了碗口最大的一只。
哪怕碗口最大,但也大不过柏青半个手掌,一壶酒倒了十多次,才将将饮完。
柏青不至于醉,但喝完倒在地毯上就睡着了,紫竹的箫管静静躺在茶几上。
他大抵是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梦见钟隐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肯与他接吻。
柏青孩子气地叫嚷,说他喝的是果酒,用新鲜荔枝酿的,完全没有添加剂。
“喝果酒也是偶尔喝,烟我已经戒了……”柏青迷迷糊糊地讲梦话,他这是跟钟隐控诉,连呓语都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
“你不能讨厌我,阿隐……你要钟意我,你要最钟意我……”
这话未免太不讲道理,柏青醉迷糊了,于是便让让他吧,而且钟隐也最忍让他。
他在地毯上翻身,末了撞到了茶几腿,他脑子疼得嗡嗡响,嘀嘀咕咕地骂了几句不长眼睛的神佛,感觉到了自己周身被热潮裹挟。
他忘记打开室内的空调,浑身睡得热汗淋漓。
等到眼睛适应光线,他才发觉暮色入户。
柏青决定去洗个澡,他感觉自己脏兮兮的好像一直落水的小狗,起身头重脚轻,走两步差点跌倒。
那扁扁的热带鱼们吐着泡泡,事不关己,柏青扭脸骂两句:迟早要把你们炖了。
他把自己摔进那双人的宽敞浴缸里。
有些日子没打理他的头发,挑染的亮橙色黯淡了不少,之后他也没有很想染了,这会儿被水一冲,他本就快及肩膀的发丝耷拉下来,外加上他面上醉意未消,好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钟隐会问他发生了什么吗?
柏青有八成的底气断定,钟隐并不会。
至于剩下的两成,柏青寄希望于钟隐对醉鬼的深恶痛疾。
吹箫吹箫,醉意又上来些许,柏青决定吹一曲《彩云追月》。
“明月究竟在哪方,白昼自潜藏,夜晚露毫芒……”
窗外的夕阳落尽了。
柏青湿哒哒地跪坐在客厅的地毯,没开灯,就漫进来丝缕月光。
门锁响动,箫管悠扬地吹奏到了:
“漫照着平阳,又照着桥梁,皓影千家人共仰。”
“你喝酒了?”钟隐的声音令吹奏戛然而止。
柏青仰起脸,眯眼适应着客厅忽然亮起的吸顶灯。
“喝了一点。”柏青不打自招。
他理直气壮地捏着箫管张开手臂,钟隐上前,果不其然地搂过了他。
而后用字正腔圆的粤语骂他:“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