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隐刚下电梯,便看见师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正要找你呢,师兄。”钟隐略略地抬头,打了招呼。
师兄是北方人,个子高大,比钟隐都高出半个头,他比钟隐印象中消瘦了不少,大热天里穿着短袖都显得萧索。
“你们俩都爱操心,我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能走丢?”师兄也笑一笑,他爱用反问句,语气总是爽朗上扬,只不过不似当初声音洪亮,“小隐,你最近还好吧?”
“还好。”钟隐等着师兄迈进电梯门,按好了去餐厅的按键,“我一直都那样。”
“还好就好。”师兄没有往下聊。
钟隐也自觉不多问什么。
或许可以多说说自己的事情,反正这次聚餐里,师兄和师姐都不太愿意聊起近况。
钟隐也确实有无数个瞬间,想跟在他草莽年代给予过帮助、相识了许多年的两位前辈老友,认真仔细地介绍他生命中有个名为“柏青”的人。
可他没办法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说出来怕不是又要让师姐师兄担心,于是拖延到了现在,他还是没有开口。
三人组难得的聚餐意料之中地遇冷,以前活跃气氛的总是师姐和师兄,这次他俩都兴致缺缺,钟隐也没立场去活跃气氛,只好一声不吭地就着餐桌上入乡随俗版的麻婆豆腐,下了两碗米饭。
“小隐的胃口还是那么好。”师姐说。
“不够再加菜。”师兄说。
钟隐叹气:“我就真成饭桶了是吧?”
有时候说话直挺有好处,他这句不过大脑的话一出,成功让师姐师兄都会心一笑。
“能吃是福。”师姐说,“我还怕这家馆子不合你口味。”
钟隐不挑食,虽然这家店的川菜不正宗,但对他而言也能下饭。
“师姐,你不能光顾着我啊。”钟隐说。
这话说的不太对了,钟隐下意识停了筷子。
师姐和师兄没有一次目光相接,师兄说:“你这话说的,像只有你师姐照顾你似的。”
“是是,师兄你也老照顾我了。”钟隐顺着台阶下,故意学了师兄的口音。
“你这调子都不对。”师姐说。
“我听着也还凑合。”师兄说。
他们俩的目光对上了,师姐举了举手边的茶杯,师兄回敬。
钟隐忽然有些遗憾,因为师姐师兄都是开车来的,这餐他们都没点酒。
师兄的车是直接从S市开过来的,他要出国,这车就半卖半送地转交给他在G市的朋友。
师兄有些遗憾,问钟隐怎么还没考到驾驶本。
钟隐只好再次检讨起自己的不求上进,但他知错不改,师兄师姐拿他没办法。
“那你今天又是坐公交来的?”师姐问。
钟隐点点头,但师姐师兄都盯着他,他也只好说:“搭别人顺风车来的。”
“谁的顺风车?”啊,师姐又来了。
钟隐有些苦恼,又有些甜蜜,含糊地回答说:“一个朋友。”
他期待着师姐继续追问,师姐却又偃旗息鼓,退回到了安全位置。
钟隐只好一边吃掉第三碗白米饭,一边暗暗唾弃自己的懦弱与不坚定。
这顿饭照旧是师兄结账,钟隐本想偷偷去结,被师姐一个眼神制止。
饭后师兄先行告辞,没让钟隐送下楼,于是钟隐陪着师姐继续逛街。
柏青发来消息说有事不来接他,让他自己坐车回家,师姐就在旁边等着他回完消息,善意地嘲笑道:“你的顺风车不来接你了?”
师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忽然有事。”钟隐把手机揣回裤兜。
“所以还是自己有车方便些吧。”师姐说。
“但我觉得,师姐你也会让我搭顺风车的。”钟隐屡教不改。
他只是陪师姐逛了圈商场,师姐说想开车到别处逛逛。
“你不着急回家吧?”
不着急。
汽车驶出地下停车场,朝着G市的地标建筑“小蛮腰”驶去。
师姐把车内空间打理得清爽整洁,空调送出的凉风让柑橘味的车载香氛蔓延到车内每寸空间。
钟隐习惯了柏青车里的冷杉香氛,被这清冽泛甜的柑橘激得通体一颤,他想起学生时代曾陪师兄去学校精品店选过香水,在钟隐被那一玻璃柜的香水瓶子熏得晕头转向时,师兄挑好了一只橙黄透亮的四方玻璃瓶,里头的香水是柑橘味。
那是师兄和师姐成为情侣后,师兄送给师姐的第一份礼物。
有时候记性太好,不是什么好事。
钟隐靠坐在车后排,茶色的车窗玻璃外,城市的街景飞速而过。
师姐驾车几乎逛遍了整个云江区,她在傍晚时分才把钟隐载到咖啡店的门口,主动拒绝了钟隐发出的去家里坐坐的邀请。
“你给我做杯喝的吧。”师姐说。
咖啡店临街的玻璃被夕阳染成瑰丽的橙金色,师姐便挑了临窗的卡座,她近些年留起了短发,不知是不是最近没有打理,发丝悄悄地过了肩膀,披散时和学生时代的样子大差不差。
当班的同事里有老何,听说钟隐要做气泡水,忙给他让出吧台的操作位。
另一位同事不是小何,他见钟隐和师姐一道进门,这会儿挤眉弄眼地问他和师姐是什么关系。
老何把那同事挤到了一边,因为又有客人来点单,老何声音洪亮地喊着:“欢迎光临。”
吧台下方的库存里没有了橘子果酱,钟隐换成了柠檬和西柚,将两杯气泡水调成了落日的颜色。
一杯加冰,一杯常温。
端过去时师姐选了加冰的那杯。
“我以为你会做杯拿铁。”师姐说。
“晚上喝咖啡会睡不着。”钟隐说,“喝苏打水还解渴。”
师姐慢慢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什么时候你跟你那位朋友谈好了,我再去你家做客。”
“我还什么都没说。”钟隐苦笑。
“你眼睛里藏不住事儿。”师姐点了点眼角,“这点和小时候一样。”
明明上大学那会儿,钟隐都满十八岁了,可是师姐还会习惯性地把那会儿称为“小时候”。
不过这种说法,钟隐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