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多连眼神都没有变一变。
“很好,”他说,“你终于问出来了。”
研究所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柳卓从未像现在这么迫切地想要知道。
如果一切的源头就是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是不是就意味着……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真正害怕的那个,真正不敢面对的人是我啊。
柳卓想。
从事发到现在,她不承认自己干了什么,不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惩罚,也不敢去想那些被抹除的记忆,甚至没有尽力去弄清楚这一切。
逃避一切真的有用吗?她为什么会以为只要自己不承认,就可以当做这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强烈的灼烧感再一次将柳卓狠狠拍倒在地,这一次简直是地狱般的痛苦,柳卓竭尽全力大口呼吸,就像要榨干空气中每一丝水分来缓解。
他们死之前也这样吗?
她颤抖着,用力握紧拳头。
没用!还是没用!所有异常电流都被火一样的热度逼退得干干净净,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控制不了,也许[我将重现]发挥了它仅有的作用,但一滴水不能妄想浇灭火山喷发。
柳卓忍不住要蜷缩成一团,余光瞥见暗处站着的人有转身要走的迹象,立刻撑起身体想挣扎一下,但几乎是瞬间又跌回地上。
维克多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变:“想杀了我吗?那也好,至少你能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再会被束缚了,你能做到吗?”
柳卓瞪大了眼睛,随即一口滚热的鲜血骤然溢出蒙住了五官!
好暖和啊。
这个国家寒冷得让人无时无刻忘不了,天空灰暗,云层压在每个人头顶,从莫斯科到伊尔库茨克,从黑海到西伯利亚,广袤平静的土地袒露着胸襟召唤她的儿女,分散在全世界的俄罗斯人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是不是能听到土地腐烂时的呻吟?
一个人只需要三俄尺的土地就足够了①,可是幸福和自由呢?怎么能有语言概括这一人人渴望又人人得不到的需求?
柳卓能感觉到维克多俯下身,他在看她吗?
他的眼睛就是世界上唯一能困住她的囚笼。
“不要丢下我,”柳卓模糊地恳求,“维克多,带我走。”
隐隐约约中柳卓知道他在微笑。
只要你说你带我走。
在你身边就会有办法的。
根本不可能拒绝他,根本不可能,只要他一伸手就会扑进他的怀抱,因为有些人就是有那种魔力,只要他出现在你面前,不管他是衣衫褴褛还是高高在上,不管他到底是什么人,就算有关他的一切都是迷雾,你也会毫不犹豫跳上他的马背,哪怕他是个魔鬼,礼帽下藏着骷髅,双手是森森白骨,坐骑正嘶鸣着喷吐火焰。
“是你在促成这一切吗,告诉我,维克多。”
柳卓的视线已经模糊得像暴雨天气时的窗户,布满水雾,擦掉一层,很快会盖上新的一层。
她喘着气,撑着地面,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无力。
“恐怕我不能给你一个满意的回答。”
片刻后维克多说。
“整个世界的运行,必须要围绕着某个具有强大引力的中心,你不认为世界中心是你自己……我也不会,而且我也不能这样做。”
他的目光比火还烫,柳卓有种皮肤已经被烧穿的荒谬感,但是下一刻,她感到有条手臂拉她起来,然后抱紧了她。
维克多按着耳后。
谁在驱使你?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能给我相同的,和你窥探我一样,也让我明白你的权利?你把我看成什么?
如果你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出自你的本心,并不是因为我的话……
简直像是放任一条毒蛇钻进了心里,尖牙顺着肌理一寸寸啃噬下去,冷得要命。
如果维克多死掉的话……
如果这个搂着她的人死掉了,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么一个怀抱了,但是,如果他死掉的话……
再也不会有什么痛苦了。
可是与此同时,也不会有什么幸福了。
很久以前,蛇吐着信子接近了夏娃,它说:
“那树上的果子,你们吃了不一定死,因为神知道,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②。”
这念头比一颗成熟的果子更具诱惑。
夏娃摘下了禁果。
柳卓捂住嘴,闷闷地咳嗽了几声,血液把维克多的衣袖染得颜色更深。
“谢谢你。”
柳卓突然喃喃地说。
冥冥之中有那么一只手,提起了人偶上的丝线。
维克多一言不发。
命运的轨迹和行星运转并没有分别,现在,那颗星星转到这里了。
“我总有一天会摘那果实的,我以为你是和我分享它的人,现在我要走了,我要永远走掉,然后忘记所有的一切,你答应我,给我解脱吧,因为我们本来是一体的③。”
柳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她的身体不由自己操控了,灵魂飘在了空中,只能冷眼旁观。
而维克多整个人都在抖,好像柳卓断断续续、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是一瓶灌进他耳里的剧毒。
他随即笑了起来。
一架机器在系统崩溃时首先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一个人在无法思考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