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他是钱革,凌之辞不可思议地将他打量了又打量。
松垮的面皮微微坠,把人坠成苍老的树,弯曲深邃的肌理取代饱满与光滑,生气艰难地溢出皱纹。而钱革沉沉的眼在看到凌之辞的那刻直观地鲜明了起来。
凌之辞无法透过年迈的躯体看出半点钱革的影子。
原来祂派机器大肆清剿三大陆时,被芯片操控的人类为先锋部队,他们听话、会做事、面对同族绝不手软,会服从命令奋战至死,最重要的是,死了完全不可惜。
宫柏被芯片操控的人类攻击受重伤,不料遇东方喻援手,她被东方喻交给一树妖救治,待她养好伤势,回到现实想集结幸存人类反抗机器,然而人类的统治已经宣告终结。她想救的人,大多完全成为机器附庸,无可救药;剩下的,成了卜仁洲物竞天择的野兽。
她麻木地沿碎裂街道安葬乱尸,尸体中,植入芯片的人占多数,没植入芯片的也不少,无论是否曾为机器帮凶,他们都是机器文明的材料而已。
悲痛之际,她想起树妖建议——“你就跟随我留在灵异,不必理会人间蝼蚁,潜心修炼成个长生种,终有一日能真正入灵异,成为更高维度的存在”,犹豫间,她手下动作没停,扒到了钱革的尸体。
他显然是被人打死的,不知打死他的那人是现场哪具尸体,还是侥幸活过此地,成为别处牺牲品。
最终是宫柏用她半妖的血统换回钱革一命。听树妖说,这是极为愚蠢的决定,因为拥有灵异血脉的现实生物就是现实生物,像她这样天生表现异样的,一入灵异,注定惊天动地。
树妖很是珍惜她,好言相劝,然而宫柏很是坚持:“他的理想是完善教育,他想人类有更好的未来,他是我的盟友。”
钱革活过来后,相比正常人,倒老得快一些,与宫柏一道,在树妖的灵异空间苟活。
直到一日,东方喻来拜访树妖,说什么天道化身归来,要她放出万个新造灵魂,她听话照做,还特意为天道化身重温当年与神使的爱恨纠葛,讲完天道化身脸色都变了。
天道喜怒不形色,能让天道化身变脸色,那肯定是说到心坎上去了!不定天道化身心里多美呢!神使也必会感激她!东方喻很是得意,将此事高谈阔论数日。
宫柏与钱革都是聪明人,从她曲折离奇仿佛弱智霸总剧都不屑于出现的故事中隐约窥见故人身影,虽说不敢认,但还是抱着微渺的希望回现实找人。
结果不知怎么遇上当年的议员西影,西影当时形容猥琐,抱着一只猫桀桀笑。他能活下来必非常人,甚至可能不是人,行动怪异可以理解,幸好西影说起人话来还像人,给他们指了条明路。于是两人一路找到巫随居所与现实的联通点。
凌之辞见到钱革时,才意识到,世界上可能真的已经多过了二十五年。
“你去看看吧。”陌生的钱革用苍老的声音恳求道,“看看人们是怎样在过活。”
听说凌之辞是天道化身,又见凌之辞相貌一如当年,宫柏与钱革根本不质疑,或者说他们不敢质疑凌之辞是否有能力拯救人类,他们只全心托凌之辞去救。
凌之辞想:我确实还没见过人们是怎么在生活。
卜仁洲是所有自然生物的生存地,但也被机器控制,所有种族都有定量,不能多,不能少。机器总依性别年龄筛选出多余生物,再结合不同性状的珍贵程度,将普通者无害灭杀,当作食物喂养其他生物。
说来奇怪,自从被机器豢养后,人类的生育便发生了改变,以前一胎双胎是正常情况,如今一旦怀孕,却动辄六七胎。新生儿数量太多,会引来机器。
袒胸露乳的嶙峋人围成个有豁口的小圈,手执尖杈,压着嗓子,发出沙哑而短促的呼喝,驱赶一名孕妇。
原始环境中,一名孕妇绝计没有生存能力。她握拳死命捶打肚子,哭嚎不走。血流了一地。
然而同孩子一样,血腥也是不详的,一个较为精壮的男子长喝一声,尖杈刺入,哭嚎中断,众人娴熟地分食了尸体掩盖了鲜血。
凌之辞在巫随陪同下来到此地时,恶行已经结束,但他看过相似的场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简直以为这是另一种类人的生物,他宁愿相信这些人是猴子进化来的,不小心穿越回几千年前也是有可能的,二十五年后的人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二十五年,约莫一个人生命的三分之一,几千年的文明就被颠覆了,好像没有人记得曾经,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廉耻勇……什么都没了。
巫随:“自然人才是天道要的,天道不会让他们灭亡,但是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势必发生变化。天道可能就是要让人类文明断代,所以将人类寿命减少,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别看有的比你还高,其实全不满十岁,他们出生半天就能跑会跳,两三岁便步入壮年,在大概七八岁开始萎缩,接着一定会被驱逐出群,离死不远。”
凌之辞根本不敢相信近来所见所闻。